李利国站在沟口那块大青石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三面环山，像个簸箕，口子朝西。山是石山，陡，爬不上去。沟底平整，有溪水流过。这地方比他最早那个破窑洞强太多了，隐蔽，有水源，有平地。
他手里拿着炭笔，在糊窗户的毛边纸上画。纸铺在石头上，风一吹就卷边，他用子弹壳压住四角。
“这儿，建枪械车间。”他在沟底靠北的位置画了个方块，“靠山，万一空袭，山体挡着。离水源近，冷却方便。”
“弹药车间得远点，放西头。”陈启明凑过来看，手指着沟口，“万一出事，炸了也少波及别的。中间隔条山梁，安全。”
“化工车间放东边，下风口，味道吹不到生活区。机械车间挨着枪械，方便送料。被服车间随便哪儿都行，放南坡，向阳，晒布方便。”
“生活区呢？”
“沟中间那片平缓地。工人宿舍、食堂、卫生所。再往里头，建个学校，娃娃们得识字。医院……医院暂时建不了，先搞个卫生队，能包扎能接生就行。”
陈启明看着图纸，笑了：“你这规划，像个小镇子了。”
“本来就是。”李利国说，“咱们现在是三百人的厂，将来三千，三万。没个像样的布局，乱糟糟的，怎么发展？”
“可上级只批了三百人编制，物资就那么多。你这一下铺这么大，东西从哪儿来？”
“自己造。木头山里砍，石头山里凿。砖瓦自己烧，石灰自己烧。先解决住的，再解决生产的。一步一步来。”
正说着，赵铁锤带着人从山上下来。他们去探路了，看有没有更好的建厂地点。老赵手里拿着根木棍，当拐杖，也当测量杆。
“厂长，我看过了。北山有个山洞，比咱们现在用的还大，里头干燥，能当仓库。南山坡缓，能开梯田，种点菜。就是路不好走，得修。”
“修。明天就动工，开山修路。先把几个车间的位置平整出来，搭起棚子，机器搬进去。等有功夫了，再砌墙盖瓦。”
“人手不够啊。三百人听着多，一分下去，一个车间就几十个。还要站岗放哨，还要训练，还要搞建设。”
“让战士们帮忙。团长说了，只要不打仗，部队轮流来劳动，当练兵。”
“那感情好。”
图纸画完了，李利国卷起来，夹在胳肢窝下。他走到溪边，蹲下洗手。水凉，刺骨。他掬起一捧，洗了把脸。水里有他的倒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光。
下午，上级的正式批文送到了。陈启明去团部拿回来的，一张盖了红印的纸，还有一面旗。旗是新的，红布黄字：“太行山兵工总厂”。
“总厂？”赵铁锤看着旗子，“咱们成总厂了？”
“对。上级决定，以咱们为基础，组建兵工总厂。下辖三个分厂，一个在西山，一个在南沟，还有一个在筹备。咱们这儿是总厂，编制三百人，但实际可以多招，只要养得起。”
“那设备、原料、技术人员呢？”
“设备尽量给，但不多。原料自己想办法。技术人员……”陈启明顿了顿，“没有。就咱们这些人。”
屋里沉默。大家都明白，最难的不是机器，是人。会看图、会算数、懂点技术的，全厂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其他的，要么是农民，要么是战士转业，字都不识几个。
虎子蹲在门口磨刀，听见了，抬头说：“不懂就学呗。我原来也不懂，现在不也会车零件了？”
“学要有人教。”陈启明说，“谁能教？李厂长一个人，能教几个？”
“我教。”李利国说，“从今天起，开办夜校。每天晚上，吃完饭，学一个时辰。我教机械制图，老赵教钳工基础，老林教化学常识。先从认字开始，能看懂图纸，能算数就行。”
“教材呢？”
“我编。”
当天晚上，夜校就在食堂开课了。所谓食堂，就是个草棚子，摆着几条长凳。煤油灯挂在梁上，光晕黄。下面坐着百十号人，有工人，有战士，还有家属。很多人第一次拿笔，手抖。
李利国站在前面，背后挂块木板，刷了锅底灰当黑板。他手里拿着截粉笔——是托人从县城买的，金贵。
“今天，咱们学认字。第一个字：人。工人的‘人’。”他在木板上画了个“人”字，很简单，一撇一捺。
下面跟着念：“人——”
“第二个字：工。工人的人，加上干活的工。”他又写了个“工”字。
“人——工——”
“连起来念：工人。咱们就是工人，造枪造炮的工人。”
“工人！”声音整齐了些。
学完十个字，开始学数。从一数到一百。很多人会数，但不会写。李利国就教阿拉伯数字，简单，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