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焦油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黑乎乎的,像融化的沥青。林秀云挽着袖子,用长木棍搅拌。她脸上蒙着布,但挡不住那股恶臭。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林主任,您歇会儿,我来。”一个年轻工人说。
“不行,火候得盯紧。”林秀云摇头,眼睛盯着锅里,“现在是一百八十度,轻油该出来了。把冷凝水加大。”
工人跑去调整水流。铜管里冷水哗哗过,蒸汽在管壁上凝结,滴进陶罐。滴下来的液体先是黑的,慢慢变黄,最后变成淡黄色。
“就是这个!”林秀云用木勺舀起一点,对着光看,“粗苯,里面有甲苯、二甲苯,得再分馏。”
分馏柱是竹筒做的,里面填了碎瓷片。蒸汽经过时,高沸点的成分凝结流回,低沸点的继续上升。但竹筒密封不好,漏气,效率低。
“得用玻璃的。”林秀云叹气。
“玻璃还没烧好,先凑合用。”周文彬在旁边记录温度——用自制的温度计,刻度是林秀云用刀片刻的,不太准。
又蒸了一天,得到两斤粗苯。接着硝化。
硝化棚在工棚外十丈远,用土坯围了半人高。林秀云把粗苯倒进瓦罐,慢慢加入浓硫酸和硝酸的混合酸。酸是她和周文彬花三天时间提纯的,量不多,得省着用。
酸倒进去,罐里立刻翻腾,冒红烟。林秀云退后两步,用湿布捂住口鼻。红烟有毒,不能吸。
等反应平息,她把混合物倒进冰水——冰是从山里背来的,放在地窖里存着。硝基苯沉底,黄色油状,浮在水上。
“成了。”她舀出硝基苯,装进另一个罐子。
还原反应用铁粉。铁粉是铁匠铺磨的,不够细,反应慢。林秀云把铁粉、盐酸、硝基苯混合,加热。罐子里噗噗冒泡,颜色从黄变红,最后变成棕红。
“苯胺。”她看着罐子里的液体,笑了。这是七天来第一次笑。
苯胺经过氯磺化、氨解、水解,最后得到白色沉淀。过滤,干燥,碾成粉末。
第一批磺胺嘧啶,淡黄色粉末,装了小半瓶。
“纯度怎么样?”李利国问。
“不知道,得试。”林秀云说,“先用兔子试。”
兔子是老乡家买的,三只,关在笼子里。林秀云在每只兔子后腿划了道口子,抹上脏土——这是模拟伤口感染。等了一天,伤口红肿,兔子没精神了。
“可以用药了。”
第一只兔子用口服,粉末混在水里灌下去。第二只用外敷,粉末撒在伤口上。第三只不用药,作对照。
每天观察。对照兔子的伤口越来越糟,流脓,兔子趴着不动。外敷的那只有好转,但慢。口服的那只,第二天精神就好些,伤口红肿消了。
“口服有效。”周文彬记录。
“但剂量不好掌握。兔子小,人用多少?”林秀云算,“按体重换算,成年人一次至少零点五克,一天四次。这半瓶,大概五克,只够一个人用两天半。”
“先救急。”李利国说,“老王儿子那边,盘尼西林用完了,得接上。”
药装进洗净的小玻璃瓶——这是刚烧出来的第一批玻璃瓶,形状歪歪扭扭,但能用。李利国亲自送去县城。
医院病房里,老王儿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老王守在床边,眼睛通红。
史密斯大夫检查了孩子,摇头:“盘尼西林停了十二个小时,体温又开始上升。再不用药,怕是不行。”
“药来了。”李利国递上小瓶。
史密斯打开,看了看粉末,又闻了闻:“磺胺?你们真制出来了?”
“试过了,兔子有效。”
“纯度呢?磺胺不纯伤肾。”
“纯度可能不够,但眼下没别的选择。”
史密斯沉默了一会儿,看看孩子,看看药瓶。
“我用。但你要签责任书,出了问题,你们负责。”
“我签。”
签了字,史密斯配药。零点五克磺胺粉末,溶于水,给孩子服下。孩子迷迷糊糊吞了,又睡去。
“每六小时一次,观察反应。如果出现血尿、皮疹,立刻停药。”史密斯说。
“明白。”
李利国在病房外等着。老王坐在长凳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发抖。
“厂长,我……”
“别说话,等。”
时间过得很慢。病房里的钟,嘀嗒嘀嗒,每一秒都清晰。窗外天色暗下来,又亮起来。
六小时后,第二次用药。孩子没醒,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十二小时,第三次用药。史密斯量体温,三十八度五,比之前降了零点三度。
“有效。”史密斯说。
老王猛地抬头,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