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彬带着五个人,在工棚里忙活。设备一件件凑齐:铁皮桶改的反应釜,铜管盘的冷凝器,砖砌的加热炉。但原料卡住了。
苯胺,磺胺合成的关键原料。根据地没有。
“苯胺可以从苯来做,苯可以从煤焦油里提。”周文彬翻着笔记本,“可咱们连煤焦油都没有。”
“煤焦油呢?”李利国问。
“炼焦炭的副产品。咱们炼铁用焦炭,但土法炼焦不收集煤焦油,都烧掉了。”
正说着,哨兵领进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个布包。
“厂长,这位女同志找你,说是团长介绍来的。”
李利国抬头。女人走过来,伸出手:“李厂长,我叫林秀云,燕京大学化学系肄业。团长让我来,说你们缺懂化工的人。”
手很凉,但握得有力。
“林同志,欢迎。我们确实缺人,你在学校学化学?”
“学过三年,后来打仗,学校南迁,我没跟着走,回家了。我哥是游击队长,去年牺牲了。”林秀云声音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节哀。你来得正好,我们想制磺胺,缺原料苯胺。”
“苯胺可以从煤焦油里提取粗苯,再硝化还原得到。你们有煤焦油吗?”
“没有。我们炼焦不收集。”
“那可惜了。附近有没有土法炼焦窑?那种窑虽然落后,但能出煤焦油,就是收集麻烦。”
李利国想起,往北二十里有个村子,有老乡用土窑炼焦炭,卖到县城。炼焦时黑烟滚滚,味道刺鼻,应该有煤焦油。
“有。但怎么收集?”
“简单,在烟道里加个冷却装置,让煤焦油冷凝下来。就是得改造窑子,老乡不一定愿意。”
“我去说。林同志,你能设计收集装置吗?”
“能。我在学校时,跟教授去焦化厂实习过,见过简易收集设备。给我纸笔,我画图。”
林秀云放下布包,拿出个笔记本,封皮磨得起毛。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化学公式、设备草图。她找了张空白页,开始画。
李利国在旁边看。林秀云画得很快,线条干净,比例准确。她画了个烟道,烟道里盘着铜管,铜管通冷水,煤焦油遇冷凝结,滴到下面的收集槽。
“铜管咱们有,缴获的电话线,拆了就有铜丝,能拉成管。冷水也好办,从溪里引水。就是改造窑子,得停火几天,老乡损失不小。”
“用粮食补。团里还有存粮,我去申请。”
李利国去找团长。团长听说能制药,很支持,批了五百斤小米,用作补偿。
“但话说到前头,这药制出来,得先供部队卫生队。老王儿子那边,可以用,但不能全给他。”
“明白。第一批出来,先救急。以后量产了,再考虑民用。”
“行,你去办。”
李利国带着粮食,和林秀云一起去那个村子。村子叫焦家庄,三十几户人家,一半以上以炼焦为生。土窑有七八座,整天冒着黄烟。
找到村长,是个老汉,姓焦。听说要改造窑子,老汉直摇头。
“不行不行,停了窑,大伙儿吃啥?焦炭卖不出,换不来粮。”
“我们补粮食,一座窑补一百斤小米。改造期间,乡亲们的口粮我们管。”李利国说。
“一百斤……”老汉算账。一座窑一个月出焦炭两千斤,能换三百斤小米。停五天,损失五十斤。补一百斤,赚了。但……
“你们改造完了,窑还能用不?别弄坏了。”
“保证能用,而且出焦率还能提高。”林秀云说,“加冷却装置,烟气温度降下来,焦炭质量更好。”
“你是?”
“燕京大学学化学的,懂这个。”
老汉看看林秀云,又看看李利国带的战士,点点头:“行,信你们一回。先改一座试试,好了再改别的。”
选了一座最老的窑,已经用了十几年,该修了。停火,等窑凉。林秀云带人测量烟道尺寸,画改造图。
铜管从兵工厂运来,是拆了十几部电话机凑的。铜管拉直,盘成螺旋状,塞进烟道。烟道外面接木桶,装冷水,用另一根铜管循环。冷水从溪里挑来,倒进木桶,流经铜管,升温后从另一头流出,再挑回溪里。
收集槽用铁皮敲成,接在烟道底部。煤焦油凝结后,会滴进槽里。
改造用了三天。第四天,重新点火。焦炭烧起来,黄烟冒出,经过铜管冷却,变成白烟。铜管里的水慢慢热了,换冷水。
等了两个时辰,收集槽底积了一层黑乎乎的粘稠液体,味道刺鼻。
“成了!”林秀云用木棒挑起点煤焦油,对着光看,“这是粗煤焦油,里面有苯、甲苯、二甲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