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工具,又看看赵铁锤。老钳工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年轻了十岁。
“赵师傅,谢谢。”
“谢啥。”赵铁锤摆摆手,“我也是为了打鬼子。早点把枪造出来,早点把鬼子打跑,我也能回奉天看看,看看老家变成啥样了。”
他坐下来,抓起铅笔:“来,咱们重画图纸。就按咱们现有的条件画,能手工做的用手工,必须用机床的再想办法。”
两人重新摊开纸。
李利国画总体布局,赵铁锤画零件详图。老钳工画图不快,但每个尺寸都反复斟酌,标注加工方法:这里是车,这里是铣,这里是钳工修配。
画到枪机时,赵铁锤停笔:“原来的枪机是圆柱形,要精密车床。咱们改成方的,用铣床铣六个面,然后钳工修角。虽然费工,但能做。”
“公差多少?”
“正负零点零五毫米。大了卡滞,小了松动。”
“能做到?”
“能。我亲手修。”
画到机匣,问题又来了。铸造需要模具,需要化铁炉,需要砂型。兵工厂现在只有高炉,化铁还行,但做不了精密铸造。
“用钢板焊。”李利国说,“虽然重,但可靠。焊缝处理好,强度够。”
“那得用气焊,咱们没有氧气。”
“用焦炭炉,烧红了锻接。”
“也行,就是丑点。”
“能打响就行,丑点没关系。”
两人一边画一边商量,油灯烧了又添,添了又烧。山洞外,天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鸡叫了,远处传来起床号的声音。
图纸画完了,厚厚一叠。从总装图到零件图,从加工工艺到装配顺序,清清楚楚。
赵铁锤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巴响:“老了,熬一夜就腰疼。”
“你去睡会儿。”李利国说。
“你不睡?”
“我把图整理一下,上午开工。”
赵铁锤没走,他拿起最后一张图,看着上面的冲锋枪剖面图。枪身线条简洁,零件数量比原版少了一半。
“厂长,这枪叫啥名?”
“还没起。你说呢?”
赵铁锤想了想:“叫‘快火’咋样?打得快,像开火。”
“行,就叫快火一式。”
“快火一式……”赵铁锤念了两遍,笑了,“好,这名字好。等造出来,让鬼子尝尝咱们的快火。”
他站起来,把工具一件件收进盒子,但没捆上,就敞着放在工作台边。
“工具放这儿,谁用谁来拿。用完了擦干净,放回原处。”他对李利国说,“这是规矩,在奉天厂就这规矩。”
“明白。”
赵铁锤走了,脚步有些蹒跚。李利国看着他背影,心里有些发酸。老钳工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这是真的把命押在这儿了。
他收拾图纸,分门别类。冲锋枪的放一摞,步枪的放一摞,手榴弹的放一摞。还有高炉的改进图,炼钢的工艺笔记,都整理好。
天完全亮了,工人们陆续起来。山洞里响起洗漱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利国走到洞口,看着外面。晨雾笼罩山谷,远处的山尖在雾里若隐若现。空气很凉,吸进去肺里清爽。
他想起三个月前,刚到破窑洞的时候。那时候只有八十二发子弹,两台报废机床,一个老杨头。现在,有一百多个工人,有高炉,有车间,能造枪造手榴弹,还在试着造冲锋枪。
路还长,但一步步在走。
左手食指微微发烫。他抬起手看,银光在晨光里不明显,但能感觉到。脑海里的点数,应该又涨了。但他没去看具体数字,那些点数像存着的钱,不到关键时刻不动用。
“厂长,吃饭了。”老杨头在洞里喊。他烧伤好多了,脸上结了痂,但手还能动,坚持要给大家做饭。
“来了。”
李利国转身进洞。早饭是玉米糊糊,咸菜疙瘩。工人们蹲成一圈,吸溜吸溜地喝。赵铁锤也在,端个大碗,喝得呼噜响。
“上午干啥?”有人问。
“分两组。”李利国说,“一组继续造步枪,完成团里的任务。另一组跟我造新家伙,冲锋枪。”
“冲锋枪?咱们真能造?”
“能。”李利国端起碗,“喝了饭就开工。”
山洞里响起更响的喝粥声。每个人都加快速度,像是要赶着去干大事。
李利国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图纸在桌上,工具在盒里,人在身边。
够了。
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