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利国看着赵铁锤的眼睛:“赵师傅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您车一根。”
赵铁锤没说话,走到车床前,伸手摸了摸床身。手指在导轨磨损处来回搓了搓,又摇了摇手轮。主轴吱呀转起来,麻绳皮带摩擦滑轮的声音格外刺耳。
“就这?”赵铁锤问。
“就这。”李利国答。
“那行。”赵铁锤让开位置,“你车。我看着。”
李利国走到废料堆,挑了块小点的轨道钢。这块钢昨天锻打过,已经退完火。他夹上卡盘,拧紧。
然后开始磨刀。
用的是另一把废锉刀改的车刀。他在砂轮上磨,火花四溅。磨几下,就用手指试刃口。赵铁锤在旁边看,眉头皱起:“用手指试刀,不怕割着?”
“习惯了。”李利国说。
在德国时,老师傅都这么教。手指皮肤能感觉到最细微的卷刃。
刀磨好,装到刀架上。李利国摇动手轮,主轴转起来。他先车外圆,第一刀下去,铁屑均匀地卷出来,没断屑。
赵铁锤凑近看铁屑形状。
“进刀量零点五毫米,转速……你这没转速表,怎么知道转速?”他问。
李利国没停手:“心里数。麻绳皮带打滑,实际转速大概每分钟八十转。”
“你怎么知道?”
“听声音。”李利国说,“皮带摩擦声的频率,乘以轮径比。”
赵铁锤不说话了。
外圆车好,开始车内孔。李利国换细长杆车刀,刀杆伸进工件里。他左手摇纵向手轮,右手轻扶刀架,眼睛盯着管口涌出的铁屑。
铁屑颜色从蓝变紫,再变深灰。
“停了。”赵铁锤忽然说。
李利国停下手。
“铁屑颜色不对,刀要钝了。”赵铁锤指着管口,“再车下去,内壁会有振纹。”
李利国拆下车刀看,刃口果然开始磨损。他重新磨刀,这次磨的角度更小一些。磨好装回去,继续车。
这次铁屑颜色正常了。
车完内孔,李利国停下来。他没拉膛线,只是把车好的枪管毛坯拆下来,递给赵铁锤:“您量。”
赵铁锤接过,先用卡尺量外径。三个位置,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五毫米。又用塞规量内径,从管口插到管尾,松紧一致。
“内径公差多少?”他问。
“正负零点零二。”李利国说。
赵铁锤拿出最精密的塞规,那是他在奉天厂用了十几年的宝贝。先试七点九零的规,插不进去。试七点九二的,轻松滑到底。试七点九四的,还是能进去,但有明显间隙。
“确实在零点零二以内。”他放下塞规,盯着李利国,“可你这机器,导轨磨损成这样,主轴跳动至少还有零点五毫米。理论上不可能车出这种精度。”
李利国走到车床旁,指着刀架:“我改了刀架角度。进刀时,刀具受力方向和导轨磨损方向垂直,这样导轨间隙的影响最小。”
他又指主轴:“主轴跳动没办法,但我在车的时候,让工件每转一圈,刀具进给量正好是主轴跳动周期的一半。这样误差会抵消一部分。”
赵铁锤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李利国画的那些图纸。一张张翻看,越看越慢。翻到最后那张拉床改造图时,手停住了。
“这些图,都是你画的?”
“是。”
“在德国学的?”
“是。”
赵铁锤放下图纸,深吸口气:“学生娃,你手法是正宗德国派,理论也扎实。可打仗不是做学问,战场上的枪,不讲究公差零点零二。”
他指着墙上挂的一支老套筒:“那是咱厂以前造的,公差能差出一毫米去,照样打死鬼子。”
李利国摇头:“赵师傅,公差大,枪就打得不准。一百米外,子弹能偏出一尺。三八大盖为什么厉害?因为精度高。”
“可你三天才车出一根管!”赵铁锤声音大了,“月底要二十支枪,照你这速度,得两个月!”
“第一根慢,后面会快。”
“多快?”
“熟练了,一天能车三根。”
赵铁锤冷笑:“一天三根?就凭这台破床子?学生娃,你吹牛不打草稿。”
李利国没争辩,只是看着赵铁锤。
老杨头站在车间门口,想进来又不敢。两个警卫员守在门外,手按在枪套上。
赵铁锤在车间里踱步,走了两圈,停在李利国面前:“这样,咱打个赌。”
“您说。”
“我给你三天时间。”赵铁锤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内,你做出三支完整的步枪,就按你这图纸的标准。公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五,拉栓顺畅,能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