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八十二发子弹
    爆炸声在耳边远去,变成持续嗡鸣。

    李利国睁开眼,看到的是熏黑的窑顶。他猛地坐起来,后脑撞上低矮的土炕沿,疼得抽了口凉气。

    不是实验室。

    砖墙斑驳,窗户用草纸糊着,破洞透进冷风。空气里有霉味和柴火烟混合的气味。他低头看手——这双手沾着油污,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不是他那双常年戴无菌手套的手。

    记忆像潮水涌进来。

    李利国,二十五岁,德国柏林工业大学机械工程系毕业。民国二十六年回国,想用学的本事抗日。三个月前被分配到晋西北,八路军独立团兵工厂,任厂长。

    今天是到任第二天。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身上穿着灰布军装,肘部打了补丁。窑洞里除了一张炕,就只有张破木桌。桌上摊着几张发黄的图纸,画的是汉阳造步枪零件图。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掀开草帘进来,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看见李利国站着,愣了愣:“厂长,你醒啦?昨天你一到就发高烧,躺了一天一夜。”

    李利国揉着太阳穴:“你是……”

    “俺叫杨福贵,大伙儿叫俺老杨头。”汉子搓着手,“厂里就俺一个人了。原先的张厂长上个月牺牲了,鬼子扫荡时……”

    话没说完,他转过身去咳嗽。

    李利国走到窑洞外。

    三孔破窑洞挨着山壁,前面是片空地。空地上堆着些生锈的铁疙瘩,几根烂木头。远处群山光秃秃的,风吹过卷起黄土。

    这就是兵工厂。

    老杨头跟出来,指着三孔窑:“左边那孔是仓库,中间是车间,右边住人。就这些。”

    “带我看。”李利国说。

    仓库窑洞最阴冷。靠墙摆着三个木箱,打开第一个,里面是子弹。黄铜弹壳和钢弹壳混在一起,有的长了绿锈。李利国抓起一把数了数,总共八十二发。

    第二个箱子装着工具:几把锉刀秃了齿,两把扳手豁了口,卡尺锈得推不动。

    第三个箱子空着,箱底有干涸的血迹。

    “张厂长牺牲前……”老杨头低声说,“最后一箱手榴弹运前线了,就留了点血。”

    李利国没说话,走进中间的窑洞。

    这里勉强算车间。两台皮带车床靠墙摆着,皮带是牛皮的,裂了好几道口子。床身铸着字:“江南制造总局·光绪三十一年”。光绪三十一年是1905年,这机器比他还大三十岁。

    工作台上散落着几个半成品枪管,内壁粗糙得像砂纸。

    “能开工吗?”李利国问。

    老杨头苦笑:“皮带一动就断,主轴晃得厉害。上个月试车一根枪管,车到一半刀崩了,废了。”

    “材料呢?”

    “没了。”老杨头从墙角拖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块铁疙瘩,“就剩这点轨道钢,还是扒铁路扒来的。”

    李利国蹲下看那些铁块。含碳量不均匀,杂质多,做枪管肯定炸膛。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级给的任务是什么?”

    老杨头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团部命令,这个月底前交二十支步枪,装备新建的侦察班。可咱……”他顿了顿,“厂长,实话跟你说,俺在这干了两年,最多一个月做出过五支,还常卡壳。”

    李利国接过纸条。字是用毛笔写的,末尾盖着独立团的红章。

    二十支,三十天。

    他走出窑洞,在空地上转了一圈。黄土夯的地面坑坑洼洼,角落里堆着煤渣。远处山梁上,隐约能看见个放哨的人影。

    八十二发子弹,两台报废机床,几块破铁,一个老工人。

    这就是全部家当。

    老杨头跟在他身后:“厂长,要不……你去团部说说,这任务实在完不成。鬼子这几天在附近活动,咱这儿也不安全。”

    李利国没接话。

    他走到山崖边,看着下面弯曲的土路。路上一队人正在行军,灰色军装,扛着枪,但每三个人才有一支枪,其他人背着大刀。

    有个年轻战士抬头看过来,朝他挥了挥手。

    李利国举起手,又放下。

    天慢慢黑了。

    老杨头做了晚饭:玉米面窝头,咸菜疙瘩,一盆照得见人影的米汤。两人蹲在窑洞口吃。窝头硬得硌牙,李利国慢慢嚼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柏林大学的实验室,精密的机床,满墙的图纸。

    然后是爆炸。

    再醒来,就是1937年的山西。

    “厂长,你留学学的真是机械?”老杨头问。

    “嗯。”

    “那你能修好那两台床子不?”

    “得看看。”

    吃完饭,老杨头收拾碗筷:“俺去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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