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亲自为九王爷斟了一杯茶,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番韵味。
九王爷局促地坐在客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如坐针毡。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几天前,他还视对方为蝼蚁,可现在,自己的身家性命,却都捏在了对方的手里。
“王爷深夜到访,想必不是为了找顾某喝茶这么简单吧?”
顾长生放下茶壶,开门见山。
九王爷端起茶杯,嘴唇哆嗦着,却迟迟没有喝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顾长生,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是求他高抬贵手,让那些报社停止对自己的口诛笔伐?还是求他出面,帮自己摆平张宗昌那个煞星?
他犹豫了半晌,最终长叹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那张曾经写满傲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颓然和绝望。
“顾先生,我……我是来求您救命的!”
话一出口,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顾长生眉梢一挑,故作惊讶。
“哦?王爷此话怎讲?”
“顾某不过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救王爷的命?”
九王爷苦笑一声,脸上满是凄然。
“先生就莫要再折煞我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九王爷家中早已不复往日风光。
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爱新觉罗·那祺,是个典型的纨绔贝勒,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
祖上留下的那点“铁杆庄稼”,早就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
家底被掏空,那祺贝勒便开始在外面借高利贷,拆东墙补西墙。
前不久,他在一个赌局上输红了眼,被人设了套,竟然将自己的亲妹妹诗月,当成了赌注,压在了赌桌上。
而设局之人,正是山东来的直系军阀,“三不知将军”张宗昌!
“那个姓张的,早就觊觎诗月的美貌,这次是故意设局,就是为了逼我将女儿嫁给他做小妾!”
九王爷说到这里,声音都哽咽了,老泪纵横。
“我……我哪里斗得过他啊!”
“他手下有几万兵,几十万条枪!别说我一个没落的王爷,就是溥仪,也得让他三分!”
“我若是不从,他……他真的会带兵平了我的王府啊!”
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我之所以不同意诗月和牛家那小子的事,不是我嫌贫爱富,也不是我封建顽固……我是没办法啊!”
“嫁给张宗昌,虽然是做小妾,但好歹能保住一条命,保住我九王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性命!”
“可要是让她跟了牛家小子,张宗昌那个混世魔王,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顾先生,您说,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九王爷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顾长生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原来,这位九王爷不是恶人,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在军阀的淫威下,苟延残喘,保护家人。
而那个真正的恶人,是张宗昌。
顾长生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前世的历史课本上,对这位“狗肉将军”的评价可不怎么好。兵匪一家,嗜杀成性,妻妾成群,强抢民女……几乎是无恶不作。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和他产生交集。
书房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沉重。
九王爷的哭声,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敲打在顾长生的心上。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文化人与旧贵族的理念之争,一场风花雪月的“英雄救美”。
现在看来,他错了。
这背后,是血淋淋的现实,是手握权柄的军阀,对平民百姓赤裸裸的欺凌和压迫。
顾长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却压不住他心中翻涌的思绪。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舆论战的范畴。
对付张宗昌那种人,靠几篇文章,根本无济于事。
他只认枪杆子。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诗月格格被送入虎口?
看着这位走投无路的父亲,在绝望中沉沦?
顾长生缓缓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他想起了张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