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着霉味、墨香和陈年木头气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让他那刚刚适应了室外寒风的肺有些不适。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半人高的柜台上摇曳,将柜台后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高高的柜台,是旧时当铺的规矩,进来的人得仰着头跟掌柜的说话,气势上先矮了三分。
柜台后坐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绸缎马褂,戴着一副小圆墨镜,手里正拿着一个放大镜,对着一枚玉佩仔细端详。
他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当什么啊?”
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漠然。
顾长生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用袖子小心地擦了擦表面的灰尘,然后双手托着,举过高高的柜台,放到台面上。
那被称为“朝奉”的掌柜放下玉佩,慢悠悠地拿起怀表,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用指尖拨弄着,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银壳的,老款式了,不时兴。这竹叶的雕花……匠气太重,算不得精工。”他撇了撇嘴,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评价一件不值钱的玩意儿,“机芯嘛,估计也走不准了。死当,给您五块大洋。如何”
五块大洋。
顾长生心里咯噔一下。他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在如今的北平,五块大洋虽然不算一笔小钱,能买一百多斤棒子面,但对于一块品相如此完好的瑞士怀表来说,这个价格无异于抢劫。
他很清楚,这是朝奉的惯用伎俩,看他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一副走投无路的穷酸相,便往死里压价。
若是原主那般清高孤傲的性子,怕是已经涨红了脸,或是愤而离去,最终在风雪里冻饿而死。
可他不是。
顾长生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进食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掌柜的,话不能这么说。”
那朝奉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还嘴,终于抬起眼皮,透过小墨镜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哦?那你说说,该怎么说?”
“这表,是光绪年间瑞士进口的舶来品。您看这表壳,”顾长生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
“雕的是竹叶,寓意‘高风亮节’,这是当年读书人最喜欢的样式。您说它匠气重,可这每一片竹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错落有致,迎风而动,这叫‘意’。没点道行的师傅,刻不出这股子书卷气。”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条理分明,让那朝奉脸上的轻蔑收敛了几分。
顾长生顿了顿,继续说道:“再看这机芯。您是行家,不妨打开后盖瞧瞧。这可不是寻常的铜制机芯,而是正经的瑞士货。您听这声音,”他示意朝奉将怀表放到耳边,
“‘滴答’声清脆有力,间隔匀称,说明里面的齿轮和游丝保养得极好,稍加清洗上油,计时之准,不输新款。”
一番话说下来,他气息有些不稳,但眼神却始终盯着朝奉,没有丝毫闪躲。
这些话半是原主记忆里的知识,半是他前世从各种纪录片和地摊文学里看来的,此刻组合在一起,唬住一个民国当铺掌柜,足够了。
朝奉沉默了。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拿起怀表,这次是真的仔细端详起来。他打开后盖,看到里面细密如蛛网的齿轮和摆轮,又凑到耳边听了听,脸色微微变了。
嘿,这小子,不是个普通的穷酸。看样子唬不住了!
他心里有了计较。这种人,要么是家道中落的大家子弟,眼力还在;要么就是扮猪吃老虎的过江龙。
无论是哪一种,五块大洋都说不过去,传出去坏的是他“德昌当”的招牌。
“咳。”朝奉清了清嗓子,脸上换了一副笑容,虽然依旧带着商人的精明,但少了之前的轻蔑,“小兄弟是读书人,有眼力。是我看走眼了。这样,活当,十五块大洋。三个月内,随时可以赎回。交个朋友,如何?”
从五块死当,到十五块活当,这中间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顾长生知道,这差不多是对方能给出的最高价了。再纠缠下去,反而会引人怀疑。
“那就谢过掌柜的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
朝奉的动作麻利起来,开了当票,点了十五块锃光瓦亮的袁大头,用纸包好,推到柜台上。
钱货两清。顾长生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元,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身后,那朝奉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北平城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走出当铺,外面的寒风似乎也不那么刺骨了。怀里揣着十五块大洋,那是能救命的钱,更是他赌上未来的本钱。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
他先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