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祠堂里几十盏凑出来的煤油灯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群魔乱舞。
林锋站在阴影里,手指习惯性地去摸胸口。
那里本该因为这几天顾知非的“反水”和村民的觉醒而滚烫,弹出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暴击奖励——
哪怕是一个初级技能点也好。
但那里只有粗布军装粗糙的触感,和底下那颗心脏沉稳却略显孤独的跳动。
三天了,那个曾经喋喋不休、恨不得连他踩死一只蚂蚁都要计算军功值的系统,彻底死了。
若是换作刚穿越那会儿,林锋可能会慌。
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战场,没了金手指,就像没了枪栓的步枪。
可现在,看着满屋子或是蹲在条凳上,或是盘腿坐在蒲团上的乡亲们,他心里竟然出奇地静。
“都看着我干什么?”
林锋掐灭了烟头,那种特有的兵王煞气收敛了几分,却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等着天上掉馅饼?还是等着菩萨显灵给你们每人发一把冲锋枪?”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带着点庄稼汉特有的憨厚和局促。
“从今天起,不等神迹,只靠人记。”
林锋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钉子一样楔进嘈杂的人声里。
他抬起手,指尖没指向那尊落满灰尘的神像,而是直直地指向了坐在最前排、正侧着耳朵听动静的瞎眼老兵。
“他的嘴,就是系统。”
刘长河愣了一下,那双灰白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被吓着了,手里抱着的破三弦发出“铮”的一声闷响。
“林教官,这……这能行吗?”
顾知非推了推眼镜,手里那支钢笔被捏得全是汗。
他现在是个没有任何退路的“黑户”,唯一的依仗就是这个草台班子一样的讲武堂。
林锋没理他,只是冲赵大山扬了扬下巴。
赵大山这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村支书,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扭扭捏捏地站了起来。
他手里攥着个铁皮喇叭,那是林锋让他准备用来录音的。
“录……录啥?”
赵大山脸憋得通红。
“录你那天晚上做的梦。”林锋说。
赵大山浑身一震,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那天晚上拆学校围墙,为了应付检查,他带着人抡大锤砸得欢实。
可后半夜,他醒了一身的冷汗。
“那天晚上……”
赵大山的声音哽住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我梦见老连长了。他就站在那堆碎砖头渣子上,浑身都是血窟窿眼。
我喊他,他不理我,就指着我的心口窝说:‘大山啊,你拆的是墙,不是心。心要是也没了遮拦,风一吹,魂就散了。’”
祠堂里静得连灯芯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顾知非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纸上划过,这一次,他没有去修饰语法,没有去考究逻辑,只是原原本本把这些带血带泥的话记下来。
他给这叠纸起了个名字——“口述史档案库”。
不需要宏大的叙事,只要这些还在喘气的人味儿。
“我也说一个。”
人群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站了起来。
那是陈芳班上最小的女孩,叫妞妞。
她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张卡片。
那是陈芳昨晚连夜刻出来的“记忆传递卡”,上面印着一个叫王铁柱的烈士的名字。
妞妞的任务,是去隔壁村找王铁柱的老娘。
“王奶奶眼睛也瞎了,看不见卡片。”
妞妞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颗黑乎乎的松子,因为被手汗捂得久了,有些发亮,
“她说这是她儿子当兵走那年,给她留下的。说是长津湖那边的松树结的,只要这松子还在,她儿子就没死透。活着……活着就是胜利。”
林锋看着那颗松子,眼角像是被烟熏了一下,微微有些刺痛。
这哪里需要什么系统暴击?
这一颗松子里的分量,比什么宗师级技能都要沉重千倍万倍。
他走到刘长河面前,从腰间解下那个阿亮留下的行军水壶。
壶身早已坑坑洼洼,像是张长满麻子的脸,但壶盖被擦得锃亮。
“刘老,这东西以后归全村。”
林锋把水壶塞进老人手里,
“阿亮没喝上的水,让后人替他喝。这里面的每一口,都是这片土地给的。”
刘长河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颤抖着摸索过壶身每一处凹陷,就像是摸到了当年战壕里那些冰冷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