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煤油灯芯该剪了,光线昏黄,却照得那张绿卡申请表上的英文字母刺眼得发亮。
包裹里还有张纸条,打印体,没署名,就八个字:“回头是岸,此岸非家。”
顾知非盯着那几个字看了整整半宿。
窗外的风把破窗纸吹得哗哗作响,像极了当年他在波士顿那个寒冷的公寓里,听着父亲整夜整夜的咳嗽声。
那时候父亲也总念叨“岸”。
只不过临死前,那个总是把西装熨得笔挺的老人,却抓着一把从花盆里抠出来的烂泥,哭得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想吃一口老家的土。
顾知非的手指在“申请人签字”那一行停了很久,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纸面冰凉的纹理。
只要签下去,波士顿的公寓、明亮的图书馆、不需要闻牛粪味的体面生活,就都回来了。
“刺啦——”
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那团橘红色的火苗舔上了聘书的一角。
昂贵的纸张燃烧起来有些慢,带着股特殊的焦糊味。
顾知非没有任何犹豫,把那一叠象征着“自由与前程”的文件,一股脑塞进了黑乎乎的灶膛里。
火光映红了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也照亮了刚推门进来的林婉。
林婉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红薯粥,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看见了灶膛里还没烧完的半截英文单词,眼神闪烁了一下,轻声问道:
“那是真的路……烧了,值得吗?”
顾知非没回头,用火钳拨弄了一下余烬,让火烧得更旺些。
“我爹流亡了一辈子,到死都在那是别人的岸上飘着。”
顾知非的声音很低,带着股被烟熏过的沙哑,
“他临走前跟我说,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脚底下没根。这土虽然腥气,但踩着踏实。我不能再逃了,再逃,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第二天晌午,徐振邦派来的人到了。
来人是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人,说话客客气气,但这客气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味。
“顾教授,徐秘书长也是惜才。”
年轻人把一份《思想改造自愿书》推到顾知非面前,指尖在“自愿”两个字上点了点,
“只要您签了这个,承认之前的言论是被‘环境误导’,秘书长可以安排您进省里的政策研究室。那可是个清净地,
不用在这穷乡僻壤受罪,这叫体面赎罪。”
顾知非看着那份文件,笑了。
以前他觉得这种妥协是智慧,现在看,这就是跪着要饭。
“回去告诉徐秘书长,”
顾知非把文件推了回去,动作很轻,却像是在推开一座山,
“我的罪,我自己在讲台上赎。不需要他给的‘体面’。”
年轻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层客气的皮也没了,冷笑道:
“顾知非,别给脸不要脸。你那些在国外的老关系我们都查着呢。不签这个,你就等着被当成境外间谍处理吧。
到时候,这讲武堂你也别想待!”
人走后没多久,小张就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林锋的屋子。
“林教官,出事了!”
小张手里捏着几张电报译文,脸色铁青,
“境外有个户头,正在往顾知非以前那个助手的账户上转账。那个助手已经被买通了,正在四处散播消息,
说顾知非这段时间的‘忏悔’都是苦肉计,是为了潜伏得更深!”
林锋坐在桌边,正用一块鹿皮布仔细擦拭着那把莫辛纳甘的枪栓。
听到这话,他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账记录有了?”
“有了,这就是铁证!”
小张急得直跺脚,
“只要这盆脏水泼下来,顾教授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就让他‘脏’一点。”
林锋把枪栓装回去,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听着格外渗人,
“去告诉顾知非,让他主动联系那个‘中间人’。就说……他后悔了,想谈谈价钱。”
小张愣住了:“林教官,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
林锋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猎人不下饵,狐狸怎么会出洞?”
当晚,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村口的那座石桥年久失修,桥下的河水还没完全解冻,黑漆漆的冰面上泛着寒气。
顾知非穿着那件旧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