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顺着祠堂破败的窗棂往里灌,吹得供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陈芳把那几盏从各家凑来的煤油灯摆成一圈,灯芯挑得老高,昏黄的光晕勉强撑起了一小块亮堂地。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祠堂大殿,又看了看门口,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咱们这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她搓着冻红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白天才闹了那么一出,村里人怕惹麻烦,估计不敢让孩子来。”
坐在条凳上的刘长河没接话。
他怀里抱着把掉了漆的三弦,那双浑浊发白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虚空。
老人身上那件旧棉袄不知穿了多少年,袖口磨得露出了灰黑色的棉絮,但他坐得笔直,像是一截烧焦了却还没倒下的木桩子。
“怕啥?”
刘长河突然开口,嗓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铁,
“当年在那坑道里,头顶上美国鬼子的飞机跟下蛋似的炸,咱们也没怕过。这才哪到哪?”
角落里的阴影动了动,顾知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和厚厚的一叠信纸。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几次想张嘴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下午赵大山那个嫌弃的侧身动作,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让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多余的摆设。
“来了。”
一直靠在门柱上抽烟的林锋突然掐灭了烟头。
那是一阵怯生生的脚步声。
五个半大的孩子像是做贼一样溜了进来,领头的是那个叫虎子的小男孩。
他们也不敢坐正座,就贴着墙根,找了几块破砖头垫着屁股坐下,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刘长河手里的三弦。
“就这么几个?”
顾知非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怎么成气候?”
“人少有人少的讲法。”
刘长河耳朵尖,听见了,冷哼一声。
他那只枯树皮似的手在弦上一拨,“铮”的一声脆响,像是金戈铁马撞在了一起,瞬间把那股子寒气震散了几分。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夸一夸,这长津湖畔的冰雪哇……”
不是正统的山东快书,调子有点野,带着股战壕里的土腥味。
刘长河也没用什么华丽的词,就讲那雪怎么个下法,讲那眉毛怎么结成了冰溜子,讲那冻得硬邦邦的土豆怎么能崩掉一颗大牙。
起初,那五个孩子只是好奇。
可讲到半截,当刘长河说到“咱们一个排趴在雪窝子里,就像那一排排的冰雕,等到冲锋号吹响的时候,只有眼珠子还能动,腿脚早就不听使唤了”的时候,
虎子突然吸了吸鼻子,把手缩进了袖筒里,像是也被那股寒气冻着了。
“那后来呢?”
虎子忍不住问,“怎么打赢的?”
“怎么赢的?”
刘长河停下三弦,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光溜溜的黄铜弹壳,在手里摩挲着,
“咱们虽然动不了,可枪还能响。那时候啊,为了让机枪不卡壳,咱们就轮流敞开怀,把那铁疙瘩揣在心窝子里焐着。
那铁多冷啊,贴上去滋啦一声,皮肉都能烫熟喽……”
老人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几个孩子却听得忘了眨眼。
就在这时,祠堂外头突然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处,是一片。
林锋侧头看去,只见一个个村民手里举着火把,提着马扎,甚至还端着没吃完的饭碗,默默地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没有喧哗,没有推搡。
赵大山走在最前头,手里还拎着一壶热水。
他看见缩在角落写字的顾知非,这回没再躲,而是把热水壶往那一搁,闷声道:
“记仔细点,别写漏了。”
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把祠堂挤满了,甚至还有不少人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那些白天还在为了生计发愁的脸庞,此刻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庄重的虔诚。
顾知非的手开始抖了。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刻进纸背里。
讲到松骨峰阻击战的时候,顾知非突然停下了笔。
他看着自己这几天查阅的官方资料,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插嘴:
“那个……刘老,根据战史记载,那天敌人的第三次冲锋是在下午两点,您刚才说是中午十二点,这时间对不上……”
这话一出,全场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顾知非。
刘长河那双瞎眼猛地转向顾知非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战史?那是坐办公室的人拿着表写的。我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