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只剩半截的废墟墙上,原本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烈士名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粉笔字。
字迹娟秀却力透墙砖,从墙根一直写到了最高处,写满了整面残垣。
那是《杨根思:三个不相信》。
“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务,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相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骨头磨出来的,笔锋锐利得扎眼。
陈芳站在墙下,手里那根粉笔只剩个指甲盖大小的头。
她的手指全是白灰,那是粉笔灰混着墙皮上的霜。
她没回头,听到赵大山的动静,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赵支书,课本没了,但这墙还在。只要墙在,课就不能停。”
一个小时后,村小学的气氛变得比那晚的祠堂还要紧绷。
县教育局派来的吉普车堵在校门口,后备箱敞开着,里面是一摞摞崭新的《和平教育读本》,封面上印着和平鸽和橄榄枝,
油墨味很重,闻着有些刺鼻。
“这是上面的死命令!谁敢不发?”
带队的王科长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正指着陈芳的鼻子大发雷霆。
他身后,校长弓着腰,手里拿着把大铁锁,一脸为难地看着陈芳。
陈芳挡在教室门口,身板单薄得像张纸,可脚下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王科长,我翻过那书了。”
陈芳语气平静,眼神却冷得吓人,
“长津湖战役,书里说是‘双方误判导致的悲剧’。我想请问,零下四十度穿着单衣埋伏六天六夜,
是为了去‘误判’的吗?把这一页撕了,这书我就发。”
“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王科长气得脸色涨红,挥手冲校长吼道,
“锁门!把这教室给我锁了!停课反省!”
校长叹了口气,硬着头皮上前,“咔哒”一声,那把冰冷的铁锁扣在了教室那两扇斑驳的木门上。
教室里,几十双惊恐的眼睛隔着窗户玻璃往外看。
就在这时,林婉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因为紧张,呼吸有些急促。
“既然你们的书不让教真话,那就用我们自己编的!”
林婉把布包往那堆新书上一砸。
布包散开,里面全是手抄的油印小册子。
纸张粗糙发黄,那是昨晚她熬了一通宵,就把林锋那本战史笔记里关于长津湖和上甘岭的部分,一字一句抄录下来的。
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乡土教材。
王科长捡起一本,随便翻了两页,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冷笑一声:
“好啊,这就是你们的教材?满篇的‘歼敌’、‘流血’、‘复仇’……你们这是在煽动仇恨!这是在毒害祖国的花朵!”
“仇恨?”
林婉气笑了,眼圈却红得厉害。
她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昨晚刚给林锋看过的——她姐姐的照片。
“我姐死在仁川。那时候她在野战医院,为了救一个重伤的美军俘虏,自己没跑掉,被炸弹埋了。”
林婉把照片举到王科长眼前,声音颤抖却坚定,
“那个被救活的美国大兵,后来托红十字会送来了感谢信,说中国女兵是天使。王科长,到底是谁在煽动仇恨?
真正的和平,是我们把强盗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学会写‘感谢信’的!而不是靠我们自己把牙拔了去求来的!”
王科长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围观的村民开始指指点点,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乱撞。
一直倚在校门口老槐树下的林锋,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没说话,只是冲远处山坡上的小张打了个手势。
五分钟后,几个穿着旧军装的残疾老兵,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糨糊桶和刷子,一言不发地走向校门口那个用来张贴“先进评比”的公告栏。
“撕拉——”
那张写着“创建文明和谐校园”的标语被扯了下来。
紧接着,一张张泛黄发脆的信纸被贴了上去。
那不是什么官方文件,全是当年志愿军在战场上写给对面敌军的劝降信原件。
那是小张连夜联系荣军院,从那些压箱底的档案袋里翻出来的。
“致美国士兵:我们不想杀死你们,我们也渴望和平。但如果你们的坦克碾过我们的土地,我们就只能让你们变成冰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