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非蹲在那面还没完全修好的碑基旁,手里捏着一块碎砖,正试图往缺口里塞。
他的手早就没了拿钢笔时的那种讲究,指关节全是冻疮,裂口渗着血丝,混着泥灰,看着像两根烂胡萝卜。
村里人陆陆续续下地干活,路过这边时,没人那个正眼瞧他。
有的汉子甚至刻意绕个大弯,像是那碑基旁边蹲着个瘟神,沾上就得倒霉。
“咕噜。”
顾知非的肚子叫了一声,动静挺大。
他缩了缩脖子,假装没听见,继续用那双不听使唤的手去抹水泥。
一双黑布鞋停在了他视线里。
陈芳端着一只大海碗,碗沿上还冒着热气。
那是杂粮粥,稠得很,插根筷子估计都不带倒的。
顾知非猛地抬头,眼镜片上瞬间起了一层白雾。
他张了张嘴,那声“谢谢”还没出口,陈芳已经把碗放在了那块青石板上,转身就走。
那背影挺决绝,像是怕被人看见她在“资敌”。
顾知非颤抖着手端起碗,刚想喝,动作僵住了。
碗底下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字迹清秀有力,透着股倔劲儿:
“要是真想赎罪,别光做面子活。去挖郑三爷屋后那棵老槐树。”
入夜,风刮得紧。
林锋没在屋里待着。
他倚在郑三爷家后院那堵塌了一半的土墙阴影里,指尖那枚防风打火机的盖子“咔哒、咔哒”地开合。
在他视线正前方二十米,那棵据说有百年的老槐树下,有个黑影正吭哧吭哧地挥着铁锹。
顾知非干得很吃力。
冻土硬得像铁板,每一锹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
但他没停,像个只有发条指令的机器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带着冰碴的土往外抛。
“当——”
铁锹像是铲到了什么硬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林锋眯起眼,把打火机揣进兜里,身子微微绷紧。
顾知非扔了铁锹,跪在坑里,用手疯狂地扒拉着浮土。
不一会儿,一个锈得快掉渣的铁皮饼干盒露了出来。
这玩意儿在五十年代算是稀罕物,通常只有缴获物资里才有。
顾知非哆嗦着手,费了半天劲才把那锈死的盖子撬开。
借着惨白的月光,林锋看见那个所谓的“大学教授”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盒子里没有金条,也没有银元。
只有一截断成两截的枪托,上面连着半个锈迹斑斑的机匣,看形状,是50式冲锋枪的残件。
枪托下面压着一封早就泛黄发脆的信纸。
顾知非把信纸捧起来,凑到眼前。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扫盲没多久的人写的,有不少字还是用圈圈或者简笔画代替的。
“爹,娘……俺在松骨峰……连长说打完这仗……俺就能回家种地了……俺想吃娘烙的葱油饼……”
落款是三个工工整整的大字,力透纸背:李有田。
顾知非突然发出一声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呜咽。
这名字他熟。太熟了。
三十年前,他在大洋彼岸的那栋别墅里,亲眼看着父亲在报纸专栏上写下这个名字,用极其刻薄的笔触嘲讽道:
“……所谓的李有田式英雄,不过是那个政权虚构出来的符号,用来掩盖炮灰的本质。一个连字都不识的农民,懂什么叫牺牲?”
那篇文章,顾知非背过,甚至还在大学课堂上引用过,作为论证“集体主义洗脑”的经典案例。
可现在,这个“符号”就在他手里。
那枪托上用刺刀刻着一行字,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然清晰可辨:打完这仗,回家种地。
这就是那个被嘲笑为“愚昧”的愿望。
朴实得让人心疼,沉重得让人窒息。
顾知非猛地把头磕在冻土上,那一瞬间,他父亲在他脑海里构建了几十年的象牙塔,塌了。
第二天一早,林锋刚从讲武堂出来,就看见顾知非站在门口。
那铁盒就放在脚边。
顾知非满眼血丝,裤腿上全是泥,整个人像是刚从坟堆里爬出来一样。
“林教官。”
顾知非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这东西……我想交给你。”
林锋没接。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你爹要是在天有灵,”
林锋瞥了一眼那个铁盒,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看到这封信,会信你以前在讲台上说的那些屁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