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粗暴地推开,徐振邦那张总是阴沉着的脸露了出来,后面跟着几个夹着公文包的干事。
“胡闹!简直是胡闹!”
徐振邦还没进祠堂,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
“把这种严肃的历史讨论搞成诉苦大会,这是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林锋呢?让他出来!”
祠堂里静得出奇。
九把太师椅围成的半圆里,九个老兵坐得笔直。
他们身上或是少了胳膊,或是缺了腿,最中间那个更是整张脸都被烧得五官模糊。
林锋坐在下首的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放着那个把手磨得锃亮的军用水壶。
顾知非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金笔。
那笔尖正悬在纸面上,微微颤抖,在雪白的纸页上洇出一团墨迹。
“开始吧。”
林锋没理会外面的嘈杂,只是淡淡看了顾知非一眼。
顾知非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找回他在大学讲坛上那种挥斥方遒的感觉。
“各位老人家,”
顾知非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里的那一丝慌乱,
“我们今天是来探讨真实的历史数据。比如说,关于那场著名的坑道战,根据解密资料显示,当时的补给线并没有完全切断,
所谓的‘喝尿解渴’,是否存在夸大宣传的嫌疑?”
“夸大?”
刘长河那双瞎眼猛地睁大,虽然看不见,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却像两把枪口,直直地对着顾知非。
“那时候,坑道里三十八个人,只剩半桶水。”
刘长河的声音很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连长下令,谁也不许喝,留给伤员。可伤员也不喝,说留给能打枪的。”
顾知非飞快地记录着,嘴里还在念叨:“群体性的自我感动,典型的战时心理防御机制……”
“那天夜里,小四川不行了。”
刘长河没理会他的专业术语,自顾自地说着,
“肠子流了一地,塞都塞不回去。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班长,俺想喝水,想喝俺娘熬的米汤’。
我说没有米汤,只有这个。我接了一泡尿,那是全排人憋了一天唯一的‘水’。”
祠堂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小四川喝了一口,笑了。”
刘长河的手开始哆嗦,那是帕金森也止不住的震颤,
“他说,‘甜的。告诉俺娘,别哭,儿子没给中国丢脸’。说完,人就凉了。”
顾知非手中的钢笔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裂痕。
他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喉结在剧烈滚动。
“这……这属于个例。”
顾知非的声音有点飘,
“不能代表整体战术的有效性。比如长津湖那一战,第九兵团伤亡惨重,伤亡比高达1:5。从军事经济学的角度看,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术,真的值得歌颂吗?”
这话一出,坐在左边那个缺了三根手指的老兵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当年突击排的排长,被燃烧弹烧掉了半边耳朵。
“值得?”
老兵瞪着眼,那一瞬间的杀气让顾知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说值不值?那天晚上要是我们不顶上去,那帮美国佬的坦克第二天就能开过鸭绿江!就能把你家房子给平了!”
“冷静,请冷静。”
顾知非有些狼狈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数据,是理性的战损比……”
“你要数据?”
林锋突然开口了。
他伸手拿起那个军用水壶,那个壶底刻着“松骨峰”三个字的老物件。
“这里面,装过血,装过尿,也装过美军汽油弹烧化的雪水。”
林锋把水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发出一声闷响,
“你喝一口。喝得下去,我就跟你算这笔账。”
顾知非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只水壶上。
那上面斑驳的铝皮像是一张张老兵的脸,沉默地注视着他。
“怎么?不敢?”
林锋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你不是要搞田野调查吗?这就是最真实的‘田野’。”
一种莫名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顾知非咬了咬牙,心想不过是一壶水,哪怕是馊水,为了揭穿这帮人的“把戏”,他也认了。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壶身的瞬间,异变突生。
林锋眼底闪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