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放在手里,却沉得像是在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湿土。
林锋坐在那张用两个空弹药箱拼成的床边,手里捏着那张还没填名字的委任状。
“大校……”
他低笑了一声,手指摩挲着纸面上凸起的红星印记。
指腹传来粗糙的纸质触感,像是老兵手上洗不掉的老茧。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帽子戴得越高,离地越远。”
林锋没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那张委任状折了三折,顺手塞进了阿亮那双还没干透的解放胶鞋底下。
鞋里塞满了吸潮的干草,那是阿亮昨晚从马厩里偷出来的,带着股牲口棚特有的臊味,但在林锋鼻子里,这比墨水味好闻。
老赵正蹲在门口抽旱烟,听见动静,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真不干?”
老赵声音闷闷的,像是被烟油子堵了嗓子眼,
“那可是吃皇粮的正经官身。咱们这帮大老粗,谁不想以后有个着落?”
林锋没回话,只是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让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着落?”
林锋擦了把脸,“咱们的着落,在土里。”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完全爬上山头,操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除了那三十七个学员,还有连夜从军区赶来的首长,以及那个一脸晦气的徐振邦。
授衔台是临时搭的,几块门板拼凑而成,上面铺了块红布。
首长站在中间,手里捧着那套还没拆封的新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晨光下有些晃眼。
“林锋同志。”
首长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经军委研究决定,特授你大校军衔,任军魂传承基地第一任主任。”
全场肃静。
徐振邦站在台下,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神在林锋和那套军装之间来回游移。
林锋没动。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袖口还挂着昨晚劈柴时蹭上的木屑。
他慢慢走上台,却没去接那套军装,而是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从里面倒出一根卷了一半的旱烟,那是刚才顺手从老赵那儿顺来的。
“首长,这衣裳太新,我穿着扎人。”
林锋把烟别在耳朵上,没看首长,反倒是看了一眼台下那一双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当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个钉子,稳稳地扎在地上,
“我只当个火引子。火要是自己会烧了,还要点火的干什么?”
首长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但眼神里并没有怒意,反而多了一丝深意。
“林教官这觉悟……倒是清高。”
徐振邦阴阳怪气地插了句话,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台词,
“既然林教官觉得自己不堪重任,为了不辜负上级的期望,我建议,基地应当立刻交由官方接管。
我们已经拟定了一套标准化的英模课程,规范化教学,才能杜绝这种……散漫的作风。”
首长没搭理徐振邦,只是把那套军装慢慢放回托盘里,转头看向林锋。
“如果交给你。”
首长的目光像把尺子,在林锋身上量了又量,
“三年,你能给我出多少兵?”
风卷过操场,带起几片枯叶。
林锋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那座光秃秃的山脊上。
“不出兵。”
他答得干脆利落。
“出人。”
林锋顿了顿,指着台下的小张、秦晓月和孙建军,
“出能记住名字的人。”
没等徐振邦那张嘴再喷出什么废话,林锋突然提高嗓门:
“从今天起,讲武堂不设总教官。实行轮值制。第一批主训,小张、秦晓月、孙建军,你们上。”
徐振邦愣住了,首长也愣住了。
台下的小张更是吓得一哆嗦,差点没站稳。
“我……我……”
小张结结巴巴,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林锋没给他退缩的机会,直接跳下台,一脚踹在小张屁股上:
“上去!把你爹留给你的东西,亮出来给人看看!”
小张是被踹上台的。
他站在那几块摇摇晃晃的门板上,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底下几十双眼睛盯着他,让他觉得嗓子眼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