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个档案袋,被林锋随手扔在每个人面前的雪地上,像是撒了一把落叶。
“打开。”
没有废话。
学员们冻僵的手指笨拙地绕开封口的白线。
袋子里没有秘密文件,没有战术地图,只有一张白纸。
“从明天起,训练暂停。”
林锋盘腿坐在那个被他刚刚踢散又重新拢起的火堆旁,随手往火里添了根湿柴,浓烟呛得人咳嗽,
“你们的任务不是练枪,是去找人。”
“每个人领一个名字。去他们的家乡,去他们入伍的地方,去他们牺牲的战场。”
林锋抬眼,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别给我带回烈士证上的编号,那玩意儿档案局有的是。我要知道他爱吃咸的还是甜的,知道他给没过门的媳妇写信是用左手还是右手,
知道他临死前最后一眼看的是哪儿。”
“我要活人,不是名字。”
小张跪坐在雪地里,手里的档案袋上只写了三个字:赵铁柱。
这名字太土,扔进人堆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小张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左手袖口,那里有一处洗不掉的青色刺青,是他爹临死前逼着纹身师傅照着自己退伍证上的编号纹的。
那是他爹一辈子的骄傲,也是一辈子的心病。
“是。”
小张把档案袋塞进怀里,贴着肉,暖着。
老周拖着那条残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旁边的平整大石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草纸。
炭笔在他手里磨得飞快,黑色的线条在纸上蜿蜒,像是一条条流血的血管。
沂蒙山、长津湖、上甘岭、松骨峰……
那不是地图,是招魂幡。
“华东线给我。”
秦晓月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她还没等林锋点头,就蹲下身,手指按在地图右下角的那片区域。
“我是女兵,那些烈士留下的寡妇、老娘,对着我容易开口。”
秦晓月理由很硬,眼神更硬,
“对着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她们只会哭,哭完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林锋看了她一眼。这姑娘手上的冻疮裂口了,渗着血丝。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玻璃瓶,只有拇指大小,上面的标签早就磨没了。
随手一抛。
秦晓月下意识接住,还带着体温。
“省着点用。”
林锋扭过头盯着火堆,
“最后一瓶了。以前治贯穿伤用的,治冻疮是大材小用,但好得快。”
之后的三天,辽东这片荒山成了那个年代最繁忙的信息中转站。
小张没闲着。
他利用之前在督察组积累的人脉,把电话打到了全国各地的荣军院。
有些电话打不通,他就写信,用加急电报。
消息像雪花一样飘回来。
有人说手里有半本没写完的日记,有人说藏着一张五十年前的黑白合影,还有个住在几百里外的老兵,
听说有人要搞这个,拄着拐杖就要往这边走。
所有的信息汇总到林锋那个那张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
林锋看得很慢。
他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那份厚厚的计划书封面上,划掉了“纪念馆”三个字。
旁边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建活档案。
这种宁静没持续多久。
第四天中午,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停在了山口。
下来的不是徐振邦,是他的秘书。
那人夹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脚上的皮鞋甚至没沾多少泥。
“林教官,徐主任也是为了基地正规化考虑。”
秘书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弹药箱上,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优越感,
“这是全军通用的教案模板。以后讲什么、怎么讲,得按这个来。毕竟是试点,不能搞得太土气。”
林锋瞥了一眼那份文件。
《关于加强爱国主义教育的若干规范化流程》。
规范化。
林锋笑了,笑容很冷。
他拿起那份文件,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了旁边取暖的煤炉子里。
火苗窜起来,舔舐着那些铅字,发出轻微的哔啵声。
“你——”
秘书脸色一变,刚要发作。
“茶杯不错。”林锋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秘书愣了一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