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没有动那只白搪瓷碗。
他的视线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桌面上积压的厚灰。
碗底压着半张发黄的信纸,边角卷曲,上面只有两个字:“别忘”。
字写得很丑,笔锋却力透纸背,把纸都戳破了。
他没多做停留,转身退出了仓库。
今晚这只碗是给死人留的念想,而活人的仗,才刚刚开始打。
第二天,沈阳城北的一所破旧小学里,读书声稀稀拉拉。
操场角落的那棵老槐树下,却围着一群孩子。
周秀兰没再去街头卖唱。
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虽然只剩一条胳膊,但站得像杆标枪。
“跟着我唱,要把胸膛挺起来!”
周秀兰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雄赳赳,气昂昂……”
那是《志愿军战歌》。
但这歌教得不顺。
校长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人,夹着教案匆匆赶来,脸色比那掉灰的围墙还难看:
“周同志,我敬你是退伍军人,但这大清早的,你这嗓门太大了,影响正常教学秩序!现在的教育讲究的是科学文化,不是喊口号。”
周秀兰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倔劲:
“校长,这也是文化。我教的不是歌,是命。”
校长还要再说,一个小虎头脑的男生突然跑过来,仰着脸问:“校长,啥叫‘背后就是祖国’?”
校长噎住了。
那男生昨晚回家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那个平日里只会纳鞋底的母亲,听到这话后,翻箱倒柜找出了那本压在箱底、包了三层红布的烈士证,
然后抱着他和妹妹,就在灶台边跪着哭了大半宿。
这事儿像长了脚,一夜之间传遍了附近的胡同。
今天早上,不用周秀兰吆喝,那些原本只会光着屁股玩泥巴的野孩子,全被家长拎着耳朵送到了这槐树底下。
“好好学!”
一个卖烧饼的汉子把自家闺女往前一推,粗声粗气地说,
“学不好回家没饭吃!”
林锋把吉普车停在校门外,隔着栏杆看着。
苏晚萤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笔记本,眉头紧锁:“你听出什么不对了吗?”
林锋侧耳。
那群孩子的歌声稚嫩、参差不齐,甚至有些走调。
但在每段副歌结束的时候,周秀兰都会刻意加上一段奇怪的哼鸣。
那不是歌谱上有的。
那是一串断断续续、毫无规律的高低音,像是在这激昂的战歌里硬生生塞进了一段呻吟。
“听出来了?”
苏晚萤压低声音,“昨晚我连夜查了那个密码本,她哼的那段调子,如果转换成摩斯电码对应的数字,全是经纬度。”
林锋点点头,目光沉静:
“这是老兵的土办法。有些坐标太重要,怕烂在肚子里忘了,就把它揉进最熟悉的曲子里。只要歌还在唱,坐标就不会丢。”
课间休息的时候,苏晚萤借着递水的机会凑过去:“周大姐,那段哼鸣……是长白山那边的调子吧?”
周秀兰正在擦琴,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化作无奈的苦笑:
“那是班长教的。他说脑子不好使,记不住那一串串数字,就用脚丈量。那调子是一步步踩出来的……我是个废人了,
走不动那山路,但这帮孩子腿脚好,我想让他们替我把这条路记熟了。”
不远处,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年轻女老师正在给孩子们分发铅笔。
她动作很轻,眼神却一直在偷偷往这边瞟。
那是陈克明的女儿,陈晓雯。
为了这所谓的“社会实践”,她特意换掉了那身洋气的连衣裙,甚至还在脸上抹了点灰。
她的包里藏着一台微型录音机,那磁带转动的细微沙沙声被操场的喧闹掩盖了。
下午放学,陈晓雯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往城里赶。
路过一段偏僻的烂尾楼时,车胎像是撞了邪,“噗嗤”一声瘪了下去。
这是条被人动过手脚的路。地面上撒满了三角钉。
陈晓雯慌了神,推着车正要哭,路边一个修自行车的摊主默默走了过来。
那是个瘸腿的中年男人,一脸胡茬,满手油污。
他没说话,接过车把,熟练地翻转车身,动作麻利地补胎、充气。
陈晓雯掏出钱包要给钱,男人摆摆手,指了指她敞开的挎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