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歌谱不是旧纸,是火种
    仓库里的空气是静止的,那种静带着一股子陈旧的霉味,像是把几十年的老黄历都捂馊了。

    林锋没有动那只白搪瓷碗。

    他的视线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桌面上积压的厚灰。

    碗底压着半张发黄的信纸,边角卷曲,上面只有两个字:“别忘”。

    字写得很丑,笔锋却力透纸背,把纸都戳破了。

    他没多做停留,转身退出了仓库。

    今晚这只碗是给死人留的念想,而活人的仗,才刚刚开始打。

    第二天,沈阳城北的一所破旧小学里,读书声稀稀拉拉。

    操场角落的那棵老槐树下,却围着一群孩子。

    周秀兰没再去街头卖唱。

    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虽然只剩一条胳膊,但站得像杆标枪。

    “跟着我唱,要把胸膛挺起来!”

    周秀兰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雄赳赳,气昂昂……”

    那是《志愿军战歌》。

    但这歌教得不顺。

    校长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人,夹着教案匆匆赶来,脸色比那掉灰的围墙还难看:

    “周同志,我敬你是退伍军人,但这大清早的,你这嗓门太大了,影响正常教学秩序!现在的教育讲究的是科学文化,不是喊口号。”

    周秀兰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倔劲:

    “校长,这也是文化。我教的不是歌,是命。”

    校长还要再说,一个小虎头脑的男生突然跑过来,仰着脸问:“校长,啥叫‘背后就是祖国’?”

    校长噎住了。

    那男生昨晚回家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那个平日里只会纳鞋底的母亲,听到这话后,翻箱倒柜找出了那本压在箱底、包了三层红布的烈士证,

    然后抱着他和妹妹,就在灶台边跪着哭了大半宿。

    这事儿像长了脚,一夜之间传遍了附近的胡同。

    今天早上,不用周秀兰吆喝,那些原本只会光着屁股玩泥巴的野孩子,全被家长拎着耳朵送到了这槐树底下。

    “好好学!”

    一个卖烧饼的汉子把自家闺女往前一推,粗声粗气地说,

    “学不好回家没饭吃!”

    林锋把吉普车停在校门外,隔着栏杆看着。

    苏晚萤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笔记本,眉头紧锁:“你听出什么不对了吗?”

    林锋侧耳。

    那群孩子的歌声稚嫩、参差不齐,甚至有些走调。

    但在每段副歌结束的时候,周秀兰都会刻意加上一段奇怪的哼鸣。

    那不是歌谱上有的。

    那是一串断断续续、毫无规律的高低音,像是在这激昂的战歌里硬生生塞进了一段呻吟。

    “听出来了?”

    苏晚萤压低声音,“昨晚我连夜查了那个密码本,她哼的那段调子,如果转换成摩斯电码对应的数字,全是经纬度。”

    林锋点点头,目光沉静:

    “这是老兵的土办法。有些坐标太重要,怕烂在肚子里忘了,就把它揉进最熟悉的曲子里。只要歌还在唱,坐标就不会丢。”

    课间休息的时候,苏晚萤借着递水的机会凑过去:“周大姐,那段哼鸣……是长白山那边的调子吧?”

    周秀兰正在擦琴,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化作无奈的苦笑:

    “那是班长教的。他说脑子不好使,记不住那一串串数字,就用脚丈量。那调子是一步步踩出来的……我是个废人了,

    走不动那山路,但这帮孩子腿脚好,我想让他们替我把这条路记熟了。”

    不远处,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年轻女老师正在给孩子们分发铅笔。

    她动作很轻,眼神却一直在偷偷往这边瞟。

    那是陈克明的女儿,陈晓雯。

    为了这所谓的“社会实践”,她特意换掉了那身洋气的连衣裙,甚至还在脸上抹了点灰。

    她的包里藏着一台微型录音机,那磁带转动的细微沙沙声被操场的喧闹掩盖了。

    下午放学,陈晓雯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往城里赶。

    路过一段偏僻的烂尾楼时,车胎像是撞了邪,“噗嗤”一声瘪了下去。

    这是条被人动过手脚的路。地面上撒满了三角钉。

    陈晓雯慌了神,推着车正要哭,路边一个修自行车的摊主默默走了过来。

    那是个瘸腿的中年男人,一脸胡茬,满手油污。

    他没说话,接过车把,熟练地翻转车身,动作麻利地补胎、充气。

    陈晓雯掏出钱包要给钱,男人摆摆手,指了指她敞开的挎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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