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南京军事学院筹备处门口的那扇红木大门已经被擦洗得锃亮。
陈克明的效率很高,昨夜那张钉上去的拓片,连同那枚长钉,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被抹去了。
但陈克明没能算到的是,有些东西铲得掉,有些东西却是越铲越硬。
就在红木大门对面的空地上,原本是一片堆放建筑废料的杂草堆,此刻却凭空多出了一堵墙。
那是一堵丑陋的墙。
没有规整的青砖,全是半截的红砖、河滩上的鹅卵石,混着掺了稻草的冻土和劣质水泥。
它像是一道结在城市光鲜皮肤上的烂疮疤,突兀、粗糙,却硬得像铁。
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那是用废铁片、钉子甚至是指甲盖硬生生刻出来的。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带着暗红的锈色。
墙根底下,七只破碗一字排开。
老吴头手里提着那只黑乎乎的行军锅,锅里是雪水煮的高粱糊糊,热气在清晨的寒风里直冒白烟。
他也不嫌烫,用一只缺了角的木勺,一碗一碗地舀。
“吃吧,趁热。”
老吴头嘟囔着,声音像是两块老树皮在摩擦,
“地底下凉,喝口热的暖暖胃。”
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干的。
墙后面,十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老头正倚着墙根打盹。
他们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身边的编织袋里装着昨夜从全城各个角落捡来的碎砖烂瓦。
他们的手全是口子,黑血混着泥灰冻在了一起。
吉普车停在远处。
林锋坐在车里,没下去。
他的目光在那堵丑陋的墙上停留了许久,那是比任何纪念碑都更让他感到窒息的重量。
“连长,面粉送到了。”
老赵拉开车门钻进来,带来一股寒气。
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还攥着一叠崭新的棉手套。
“那老倔驴,面粉收了,手套给退回来了。”
老赵把手套往仪表盘上一扔,气得直磨牙,
“他说这是新棉花,金贵,给他们这帮要饭的用糟践了。他转手就把那一袋子高粱面分给了后面几个最瘦的老兵,自己一口没留。”
林锋看了一眼那叠手套:“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
老赵顿了顿,眼圈有点红,
“他说手冷不怕,心热就行。还指着那墙的一块空白地儿让我带话给你,说那儿留着呢,等你把没找全的名字补上。”
林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很慢,却很沉。
苏晚萤是跑着过来的。
她那个总是挎在身上的相机包带子断了一根,只能狼狈地抱在怀里。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愤怒的火。
“他们开始统一口径了。”
苏晚萤把一叠还没干透的传单塞进车窗,
“陈克明连夜召开了宣传口通气会,定调子说这是‘个别煽情行为干扰军队正规化形象’,要求各报社不许登这堵墙的照片。”
林锋扫了一眼传单,上面印着“破除旧习气,树立新军威”的大标题。
“还有这个。”
苏晚萤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
画面有些颗粒感,背景是混乱的废墟和漫天的飞雪,但处于正中央的老吴头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正弯腰护着那口锅,眼神警惕而凶狠,像是一只护崽的老狼。
“昨晚连夜冲洗胶卷,暗房出了故障,不知怎么的全曝光了。”
苏晚萤的手指微微发颤,
“你也知道,胶片这东西见光死。整整三卷带子全废了,全是白的,唯独这一张……只有这一张留下来了。”
林锋接过照片。
照片上的老吴头,身后隐约有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是无数个重叠的人影在帮他挡着风雪。
“这不叫故障。”
林锋把照片贴身收好,“这叫有人不想走。”
入夜,城北老铁路桥洞。
风比白天更硬了。
林锋没开车,他是走过来的。军靴踩在枕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老吴头没睡。
他借着桥洞外透进来的月光,正趴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烧焦的木炭,在那把擦得锃亮的空枪托上比划。
枪托上有一道深裂纹,老吴头就在裂纹旁边画。
横、横、撇、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