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碑文烫手,人心更烫
    灯芯爆出的一点火星很快暗了下去,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油焦味。

    次日天刚蒙蒙亮,南京军事学院筹备处门口的那扇红木大门已经被擦洗得锃亮。

    陈克明的效率很高,昨夜那张钉上去的拓片,连同那枚长钉,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被抹去了。

    但陈克明没能算到的是,有些东西铲得掉,有些东西却是越铲越硬。

    就在红木大门对面的空地上,原本是一片堆放建筑废料的杂草堆,此刻却凭空多出了一堵墙。

    那是一堵丑陋的墙。

    没有规整的青砖,全是半截的红砖、河滩上的鹅卵石,混着掺了稻草的冻土和劣质水泥。

    它像是一道结在城市光鲜皮肤上的烂疮疤,突兀、粗糙,却硬得像铁。

    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那是用废铁片、钉子甚至是指甲盖硬生生刻出来的。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带着暗红的锈色。

    墙根底下,七只破碗一字排开。

    老吴头手里提着那只黑乎乎的行军锅,锅里是雪水煮的高粱糊糊,热气在清晨的寒风里直冒白烟。

    他也不嫌烫,用一只缺了角的木勺,一碗一碗地舀。

    “吃吧,趁热。”

    老吴头嘟囔着,声音像是两块老树皮在摩擦,

    “地底下凉,喝口热的暖暖胃。”

    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干的。

    墙后面,十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老头正倚着墙根打盹。

    他们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身边的编织袋里装着昨夜从全城各个角落捡来的碎砖烂瓦。

    他们的手全是口子,黑血混着泥灰冻在了一起。

    吉普车停在远处。

    林锋坐在车里,没下去。

    他的目光在那堵丑陋的墙上停留了许久,那是比任何纪念碑都更让他感到窒息的重量。

    “连长,面粉送到了。”

    老赵拉开车门钻进来,带来一股寒气。

    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还攥着一叠崭新的棉手套。

    “那老倔驴,面粉收了,手套给退回来了。”

    老赵把手套往仪表盘上一扔,气得直磨牙,

    “他说这是新棉花,金贵,给他们这帮要饭的用糟践了。他转手就把那一袋子高粱面分给了后面几个最瘦的老兵,自己一口没留。”

    林锋看了一眼那叠手套:“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

    老赵顿了顿,眼圈有点红,

    “他说手冷不怕,心热就行。还指着那墙的一块空白地儿让我带话给你,说那儿留着呢,等你把没找全的名字补上。”

    林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很慢,却很沉。

    苏晚萤是跑着过来的。

    她那个总是挎在身上的相机包带子断了一根,只能狼狈地抱在怀里。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愤怒的火。

    “他们开始统一口径了。”

    苏晚萤把一叠还没干透的传单塞进车窗,

    “陈克明连夜召开了宣传口通气会,定调子说这是‘个别煽情行为干扰军队正规化形象’,要求各报社不许登这堵墙的照片。”

    林锋扫了一眼传单,上面印着“破除旧习气,树立新军威”的大标题。

    “还有这个。”

    苏晚萤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

    画面有些颗粒感,背景是混乱的废墟和漫天的飞雪,但处于正中央的老吴头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正弯腰护着那口锅,眼神警惕而凶狠,像是一只护崽的老狼。

    “昨晚连夜冲洗胶卷,暗房出了故障,不知怎么的全曝光了。”

    苏晚萤的手指微微发颤,

    “你也知道,胶片这东西见光死。整整三卷带子全废了,全是白的,唯独这一张……只有这一张留下来了。”

    林锋接过照片。

    照片上的老吴头,身后隐约有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是无数个重叠的人影在帮他挡着风雪。

    “这不叫故障。”

    林锋把照片贴身收好,“这叫有人不想走。”

    入夜,城北老铁路桥洞。

    风比白天更硬了。

    林锋没开车,他是走过来的。军靴踩在枕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老吴头没睡。

    他借着桥洞外透进来的月光,正趴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烧焦的木炭,在那把擦得锃亮的空枪托上比划。

    枪托上有一道深裂纹,老吴头就在裂纹旁边画。

    横、横、撇、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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