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繁体的“春”字。
下面那个“日”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个被踩扁的煤球。
“您认得字?”
林锋蹲下身,影子盖住了那个字。
老吴头吓了一哆嗦,看清是林锋后才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了擦那截木炭:
“俺个大老粗,扁担倒了都不认识是个‘一’。这字是班长临死前教的。”
老人摩挲着那个丑陋的字,眼神变得很远:
“班长说,这字念‘春’。他说冬天太长了,但只要有人还会写这字,春天就还在,就没死绝。”
林锋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那是王大柱的儿子——
那个才五岁的小胖墩,趴在炕头上用铅笔写下的。
纸片边缘毛毛糙糙,字迹稚嫩得像虫子爬。
也是一个“春”字。
“这是大柱家那小子写的。”
林锋把纸片递过去,声音有些发哑,
“您给贴上吧。”
老吴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不敢用那双脏手直接去接,在破棉袄上狠狠擦了五六遍,才小心翼翼地捧过那张纸片。
他没说话,只是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点剩饭粒,把纸片粘在了枪托的那道裂纹上。
那个稚嫩的“春”字,正好盖住了枪托上那道狰狞的旧伤。
“走吧。”
林锋站起身,向桥洞外走去,“今晚有个点名,您得去。”
南京军事学院的大礼堂,今晚没有开暖气。
巨大的空间里冷得像冰窖,但没有人抱怨。
几百个位置坐得满满当当,大多是穿着旧军装的老兵,还有不少裹着头巾的烈士家属。
主席台上没有鲜花,只有一块巨大的黑板。
“第一位。”
林锋站在幕布后的阴影里,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一个穿着发白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慢慢走上台。
他走路有些跛,左手一直在抖。
是李有田。
那个在档案里被记录为“因脑震荡导致失语症”的退伍兵。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粉笔在他颤抖的手指间断了三次。
他满头大汗,脸憋成了猪肝色,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台下一片死寂。
李有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观众。
他的手不再抖了,那是用尽全身力气压住的稳定。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第七爆破组,全员到齐。”
八个大字,每一个都带着血腥气,每一笔都像是要把黑板戳穿。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有田手中的粉笔彻底粉碎。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空荡荡的第一排——那里放着七个空马扎——猛地敬了一个军礼。
“到!!!”
台下几百个老兵像是被这无声的惊雷炸醒,齐刷刷地站起,吼声震得礼堂顶棚的灰尘都在往下落。
那一刻,林锋胸前的信念环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度。
那种灼烧感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疯狂瀑布般刷屏,最后定格在一行淡金色的文字上:
【军魂共鸣度:120%(超限)】
【系统提示:检测到凡人意志正在重铸英灵殿。】
耳边那些嘈杂的低语声突然消失了。
在一片纯净的寂静中,一个沙哑、苍老,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音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老吴头的声音,却比他在桥洞里说话时更加洪亮,穿透了生死界限:
“锅没凉……人没走。”
林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任由那股滚烫的力量洗刷着四肢百骸。
散场时已是深夜。
人群慢慢散去,林锋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漫天飞雪。
苏晚萤裹紧了大衣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只有一只胳膊的木偶玩具,神色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林锋问。
“平时散场这个时候,街角那边总能听见那破三弦的动静。”
苏晚萤看着远处那个漆黑的巷口,眉头紧锁,
“周大姐虽然唱得不好听,但她从来不缺席。今天……那边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
风卷着雪花灌进巷口,像是一张黑洞洞的嘴,吞没了一切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