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碑文烫手,人心更烫
 那是繁体的“春”字。

    下面那个“日”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个被踩扁的煤球。

    “您认得字?”

    林锋蹲下身,影子盖住了那个字。

    老吴头吓了一哆嗦,看清是林锋后才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了擦那截木炭:

    “俺个大老粗,扁担倒了都不认识是个‘一’。这字是班长临死前教的。”

    老人摩挲着那个丑陋的字,眼神变得很远:

    “班长说,这字念‘春’。他说冬天太长了,但只要有人还会写这字,春天就还在,就没死绝。”

    林锋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那是王大柱的儿子——

    那个才五岁的小胖墩,趴在炕头上用铅笔写下的。

    纸片边缘毛毛糙糙,字迹稚嫩得像虫子爬。

    也是一个“春”字。

    “这是大柱家那小子写的。”

    林锋把纸片递过去,声音有些发哑,

    “您给贴上吧。”

    老吴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不敢用那双脏手直接去接,在破棉袄上狠狠擦了五六遍,才小心翼翼地捧过那张纸片。

    他没说话,只是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点剩饭粒,把纸片粘在了枪托的那道裂纹上。

    那个稚嫩的“春”字,正好盖住了枪托上那道狰狞的旧伤。

    “走吧。”

    林锋站起身,向桥洞外走去,“今晚有个点名,您得去。”

    南京军事学院的大礼堂,今晚没有开暖气。

    巨大的空间里冷得像冰窖,但没有人抱怨。

    几百个位置坐得满满当当,大多是穿着旧军装的老兵,还有不少裹着头巾的烈士家属。

    主席台上没有鲜花,只有一块巨大的黑板。

    “第一位。”

    林锋站在幕布后的阴影里,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一个穿着发白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慢慢走上台。

    他走路有些跛,左手一直在抖。

    是李有田。

    那个在档案里被记录为“因脑震荡导致失语症”的退伍兵。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粉笔在他颤抖的手指间断了三次。

    他满头大汗,脸憋成了猪肝色,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台下一片死寂。

    李有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观众。

    他的手不再抖了,那是用尽全身力气压住的稳定。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第七爆破组,全员到齐。”

    八个大字,每一个都带着血腥气,每一笔都像是要把黑板戳穿。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有田手中的粉笔彻底粉碎。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空荡荡的第一排——那里放着七个空马扎——猛地敬了一个军礼。

    “到!!!”

    台下几百个老兵像是被这无声的惊雷炸醒,齐刷刷地站起,吼声震得礼堂顶棚的灰尘都在往下落。

    那一刻,林锋胸前的信念环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度。

    那种灼烧感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疯狂瀑布般刷屏,最后定格在一行淡金色的文字上:

    【军魂共鸣度:120%(超限)】

    【系统提示:检测到凡人意志正在重铸英灵殿。】

    耳边那些嘈杂的低语声突然消失了。

    在一片纯净的寂静中,一个沙哑、苍老,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音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老吴头的声音,却比他在桥洞里说话时更加洪亮,穿透了生死界限:

    “锅没凉……人没走。”

    林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任由那股滚烫的力量洗刷着四肢百骸。

    散场时已是深夜。

    人群慢慢散去,林锋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漫天飞雪。

    苏晚萤裹紧了大衣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只有一只胳膊的木偶玩具,神色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林锋问。

    “平时散场这个时候,街角那边总能听见那破三弦的动静。”

    苏晚萤看着远处那个漆黑的巷口,眉头紧锁,

    “周大姐虽然唱得不好听,但她从来不缺席。今天……那边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

    风卷着雪花灌进巷口,像是一张黑洞洞的嘴,吞没了一切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