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烧红的铁板,那里贴着半截阿亮的胶鞋底。
胶皮特有的那种焦糊味混着汗味,直往鼻孔里钻。
“此处有毒。”
那个冰冷的机械音不是在耳边响起的,而是直接炸在脑仁深处。
林锋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聚焦。
头顶是泛黄的军用帆布顶棚,心率监测仪那条绿色的光线正在有节奏地跳动。
但在那绿色线条之上,还叠加着另一道诡异的猩红虚影——
它像是一条活着的寄生虫,随着林锋每一次沉重的呼吸,不安分地扭曲着。
苏晚萤正背对着他整理药箱,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支体温计。
随着她的靠近,林锋视野里那条狂躁的红线竟然诡异地平缓下来,像被安抚的野兽。
“醒了?”
苏晚萤声音有点哑,眼底是一片乌青,
“烧还没退,老实躺着。”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股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
老赵探进个脑袋,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半斤生石灰。
“连长……”
老赵搓着手,眼神躲闪,不敢看苏晚萤,只盯着林锋的脚尖,
“前沿刚送下来的消息,对面撒传单了。有些话……很难听。”
“念。”林锋嗓子眼里像是堵着团棉花。
“说是……说是国内有些不知名的小报转载了外媒的文章,还在那阴阳怪气。”
老赵咬了咬后槽牙,
“说你根本不是什么英雄,是好战分子,甚至……是把战友送去死的‘战犯’。”
就在“战犯”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林锋眼前的红线骤然崩直,然后疯狂飙升,直接冲破了视野的边缘,那种尖锐的刺痛感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锋没有任何预兆地暴起,一把扣住了老赵的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发白,几根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连长!”
老赵吓了一跳,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住。
林锋死死盯着老赵的眼睛,瞳孔深处映着那道猩红的警报:
“记住了,下一个传这种话的人……不管是敌是友,让他来见我。”
他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砸回行军床上。
那条红线依旧在高频震颤,仿佛在疯狂示警:这不是流言,这是一场精准的谋杀。
三公里外,野战医院临时搭建的新闻发布棚。
说是发布会,其实就是几张拼凑的弹药箱,上面铺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白布。
底下的长枪短炮架得密密麻麻,镁光灯偶尔闪一下,刺得人眼睛疼。
几个西方记者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一种看戏的戏谑表情。
苏晚萤站在那儿,显得有些单薄。
她身后挂着一张手绘的作战轨迹图,旁边贴着几份刚从前线送下来的、沾着泥点的战友证词。
“关于‘密会敌酋’的指控,纯属无稽之谈。”
苏晚萤的声音很稳,但放在桌下的左手大拇指,正死死抵着食指关节,
“这是当时的时间线,林锋同志正在长津湖以北的三号高地阻击……”
“苏小姐。”
一个金发碧眼的男记者突然打断了她,用一口蹩脚的中文问道,
“我们都知道您和林先生的关系。恕我直言,在爱情面前,女人的判断力往往会大打折扣。您是不是太爱他,所以看不见真相?”
全场瞬间死寂。
这哪里是提问,这是把一把沾着屎的刀子,直接捅进了苏晚萤的心窝。
苏晚萤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面红耳赤地反驳。
她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摘下脖子上的莱卡相机,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台机器,跟了我三年。”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直视着那个记者的眼睛。
“它拍过林锋背着伤员在雪地里爬行的一公里血痕,拍过他为了挡弹片留给我的后背,也拍过刚失去父母的朝鲜孩子在他怀里哭得像只猫。”
她指了指相机镜头:“如果你不信我,觉得我有私心,那就信它。它没有心脏,不会爱上任何人。”
那个记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讪讪地坐了回去。
发布会结束,苏晚萤走出帐篷。
刚转过一个无人的拐角,她的脚步猛地踉跄了一下,扶着一棵枯树才勉强站稳。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是四个深紫色的月牙形掐痕,已经渗出了血丝。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