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萤的手指很细,但在勒紧系带的时候,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要把这层“铁皮”直接缝进林锋的皮肉里。
林锋闷哼了一声,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脖领子。
他没喊疼,只是死死盯着苏晚萤的发顶。
“轻点,勒太紧影响血液循环。”
他试图开个玩笑。
苏晚萤没理他,动作麻利地帮他套上那件原本属于某个美军司机的加大号棉服。
她特意把衣领竖起来,挡住他苍白的脸色,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别针,别在领口内侧。
针头朝外。
这是乡下的老讲究,说是这样能把靠过来的“脏东西”扎跑,那是给活人留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活着回来,这衣服我还得还给后勤处。”苏晚萤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一丝哭腔,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冷静。
林锋咧嘴笑了笑,抓起拐杖,把自己撑进了夜色里。
运输车的车斗里全是冻硬的冻土块,颠簸起来像是在坐过山车。
林锋靠在角落,每一次车轮碾过弹坑,大腿上的伤口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
纱布很快就湿透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淌,很快又在寒风里变得冰凉。
他没去看伤口,而是把手伸进帆布包,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只只有半截鞋底的胶鞋,还有一封被血水浸透了一半的信。
那是阿亮的遗物。
他把这两样东西贴着心口放好,那股从旧物上传来的粗糙触感,比杜冷丁管用。
车停在距野战医院旧址三公里的山坳。
周振邦趴在雪窝子里,望远镜的镜片上全是霜。
前面的路面看起来平平整整
“连长说的法子,真行?”
旁边的警卫员小声嘀咕。
“闭嘴,看好了。”
周振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几个战士猫着腰摸上去,手里的行军壶倾斜,温热的水呈扇形泼洒出去。
零下三十度的夜里,热水落地即冰,但在某些特定的点位上,积雪融化的速度却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那是下方金属外壳导热性差异造成的微小温差。
“有了。”
不需要复杂的工兵铲,老赵带着人像剔骨一样,用液压顶杆小心翼翼地探入雪层。
四十七分钟。
八枚美制M14防步兵地雷被完整起出,像拔掉毒牙一样整齐地码在路边。
全程静默,没有一声爆炸。
“进!”
周振邦的手势猛地切下。
突击队撞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医院大门时,根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这里原本就不是堡垒,而是一个巨大的、阴森的舞台。
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发油和油墨混合的怪味。
老赵一脚踹开广播室的木门,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四面墙壁上贴满了剪报。
不是敌人的报纸,而是《人民日报》、战地快报,甚至是战士们手抄的油印小报。
每一张报纸上都有林锋的名字,都被人用粗红的记号笔狠狠圈了出来。
“幽灵狙击手”、“守护神”、“坑道之王”……
这些原本荣耀的词汇,旁边被密密麻麻地批注着英文和中文:
“造神运动”、“盲目崇拜”、“虚假的偶像”。
屋子正中央,那台还在运转的磁带机正沙沙作响,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合成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林锋已死,你们信仰的只是一个为了宣传而制造出来的假象……”
林锋拄着拐杖走进来,听着这声音,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抬起枪托,在那台机器上狠狠砸了一下。
“咔嚓。”
电源切断,世界清静了。
“连长,里面还有个屋。”老赵的声音有点发颤。
那是以前存放药品的储藏室,现在却变成了停尸房。
七口崭新的松木棺材一字排开,棺盖上刻着名字,全是那七位即将回国受勋的英雄。
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棺材,而是里面铺着的东西。
早已“备好”的家书,上面写满了对战争的厌恶和对西方的向往;
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合影;甚至还有几张盖着钢印的军籍注销令。
只要这七个人一死,这些东西哪怕流出去十分之一,英雄就会变成狗熊,烈士就会变成叛徒。
而在正中央,还有第八口棺材。
空的。
棺盖上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