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营地的煤油灯火苗乱窜,把林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医护兵小张端着托盘,站在行军床边手足无措。
林锋摆了摆手,示意他去照看刚挖出来的那个孩子。
他自己则盘腿坐在一条破板凳上,膝盖上摊着那个沾满煤灰的帆布包。
包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只磨秃了底的胶鞋,一封被煤灰染得漆黑的残信。
林锋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他动作极慢,像是在擦拭精密枪械的撞针,一点点抹去信纸边缘的褶皱,然后将那只胶鞋端端正正地摆在信纸旁。
鞋尖朝北,那是家的方向。
“喝口热的。”
苏晚萤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冒着白气。
她眼尖,一眼就瞅见林锋左脸颊上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那是出井时被碎石划的,血刚止住,因为帐篷里温度回升,又隐隐渗出几颗血珠。
她没说话,放下杯子,从挎包里掏出碘伏和纱布,身子往前探了探。
林锋脑袋微微一偏,避开了她的手。
“伤口不深,不用浪费药。”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吞了把沙子,
“留给重伤员。”
苏晚萤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这个男人侧脸紧绷的咬肌,那里像是一块冷硬的花岗岩。
“不是药的事。”
苏晚萤收回手,把药棉轻轻放在林锋身旁那块冰凉的石头上,语气很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
“伤口结了痂会痒,会疼。你不让它愈合,它就永远是个口子。”
林锋低头看着那只单鞋,没抬头:
“有些口子,现在还不该愈合。”
这道伤在脸上,另一道伤在心里。
忘了疼,就会忘了恨,忘了那些埋在地底下的名字。
苏晚萤看着他的发顶,沉默了几秒,转身去整理角落里的药品箱。
“随你。但活着的人,也该被记得。”
次日清晨,车队再次启程。
这一趟的任务不比救人轻松。
后车厢里押着那个老威廉森,这老头自从被俘后就一言不发,像头斗败了的老狮子。
车队行至三岔沟隘口。
这地方鬼得很,两边全是陡峭的岩壁,中间一条窄路像被人用斧子劈开的一线天。
“排长,这风向不对。”
开车的刘青山吸了吸鼻子,
“有股生胶皮味儿。”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
前导吉普车像个被踢飞的易拉罐,凌空翻滚着砸向路边的雪窝子。
火光瞬间冲天而起,黑烟把隘口的亮光堵得严严实实。
“敌袭!散开!”
老赵嘶吼着踹开车门,手里的波波沙冲锋枪瞬间上膛。
几乎是同时,几道黑影顺着岩壁上的绳索滑了下来,动作利落得像是黑色的闪电。
不是南朝鲜的那帮伪军,这战术素养,是正牌的美军特种作战分队。
烟尘散去,八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呈扇形封锁了道路。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摘下战术护目镜,露出一张极其年轻的脸。
金发碧眼,五官和车厢里的老威廉森有着七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怒火。
威廉森·科尔森二世。
他双手平举着一把M1911手枪,枪口没有指向任何一名志愿军战士,而是死死指着中间那辆卡车的驾驶舱。
“下车!”
年轻人用并不流利的中文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调,
“把科尔森将军交出来!我父亲不是战犯,是军人!他应该在战场上被击败,而不是在法庭上被羞辱!”
老赵啐了一口唾沫,枪口刚要抬起:
“妈了个巴子的,哪来的兔崽子……”
一只手按住了老赵的枪管。
林锋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雪地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他身上没背枪,连武装带都解了,只穿着那件略显单薄的棉大衣。
“排长!”李响在后面急得大喊。
林锋没回头,只是背在身后的左手做了个“原地待命”的手势。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年轻人,步子迈得很稳,像是饭后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十步。五步。
在距离枪口只有五米的地方,林锋停下了。
年轻人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呼吸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