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采访团的出发仪式设在团部外的一片空地上,几辆吉普车的引擎空转着,喷出浓白的尾气。
林锋站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把帽檐压得很低。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名随队的摄影助理,穿着一件借来的、稍微有些紧绷的土黄色马甲,手里提着沉重的胶卷箱。
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一阵急促的快门声。
苏晚萤从医疗帐篷里走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脊背挺得笔直。
随行军医想去扶她,被她轻轻推开了。
她没有穿那件干净的备用棉服,而是披着那件昨天被鲜血浸透、如今变成暗褐色的军大衣。
在大衣领口最显眼的位置,别着那枚林锋塞给她的旧帽徽,金属的棱角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面对十几架长枪短炮,苏晚萤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从碎石堆里长出来的野草。
“三小时前,一颗子弹试图让我闭嘴。”
她指了指自己缠着厚厚绷带的肩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洋面孔,
“但我还站着——因为有人替我挡了风雪。”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
彼得森站在侧面,手中的莱卡相机举起又放下,最终找准了一个角度。
取景框里,苏晚萤瘦弱的身躯与身后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重叠,在那一瞬间,她仿佛不再是一个柔弱的女性,而是一座没被炸毁的桥头堡。
“咔嚓。”画面定格。
林锋收回目光,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在此刻心潮澎湃。
他的眼神冷静得近乎漠然,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不远处的另一群人。
那个叫米勒的雇佣兵混在护卫队里,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站姿很松垮,看似随意,但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那个硕大的帆布工具包。
那不是修车工具该有的重量。
“出发!”
随着一声哨响,车队卷起雪尘,向着几十公里外的断桥遗址驶去。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林锋缩在角落,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脑海中的思维殿堂正在疯狂运转。
昨天夜里,他调阅了杨志刚提供的近七日巡逻盲区图,结合地形分析,断桥对面的废弃观测哨是唯一的射击死角。
如果他是米勒,如果要动手,那里就是最好的坟场。
为了把戏做足,两个小时前,老赵已经带着两个人伪装成后勤补给队,在那片山脊线上布设了大量的空罐头盒和绊绳,制造出“夜间有人活动”的假象。
现在,就看鱼咬不咬钩了。
中午时分,车队停在了断桥遗址旁。
这里曾是交通咽喉,现在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桥墩孤零零地立在冰河之上。
记者们纷纷下车寻找拍摄角度,人群有些散乱。
林锋提着胶卷箱,像个尽职尽责的苦力,在人群中穿梭。
他的余光始终锁定着米勒。
那个美国人果然落后了半步。
他趁着众人被断桥吸引注意力的时候,借口去调整三脚架,慢慢挪向了一处背风的岩石死角。
那里视线受阻,没人看得到他在干什么。
米勒背对着人群,迅速拉开了工具包的拉链。
里面是一堆被油布紧紧包裹的金属部件——
那是拆解后的M2重机枪枪机和枪管。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冰冷的枪管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借过!”
林锋像是脚下打滑,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冲,重重地撞在了米勒的右臂上。
胶卷箱脱手而出,“哗啦”一声砸在碎石地上。
“该死!”
米勒像是被烫了一样,整个人瞬间紧绷,右手闪电般摸向腰后的手枪,但在触到枪柄的前一秒硬生生停住了。
林锋一脸惶恐地爬起来,一边用蹩脚的英语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帮米勒拍打身上的雪。
就在这一撞一拍之间,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听音器,已经无声无息地粘进了米勒背包侧面的夹层里。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
林锋突然停止了拍打,原本惶恐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他凑到米勒耳边,用纯正的美式口音低语了一句:
“你手抖得像那天炸医院的时候。”
米勒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见到了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锋已经捡起胶卷箱,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低头快步钻进了人群。
入夜,风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