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复制件,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林锋没有急着看信,指腹先摩挲过那张照片的背面。
指尖触到了一处微微的凹凸不平——那是用铅笔反复描摹后留下的压痕。
翻过来,是一双胶鞋的轮廓。
画技很拙劣,线条歪歪扭扭,像是一个手抖得厉害的人在极度恐惧或极度渴望中强行画下的。
但在鞋跟的位置,画者特意加重了笔触,描出了一个不太规则的“补丁”。
林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挎包,那里塞着一双从废墟里刨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旧胶鞋。
那鞋跟处,正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补丁——那是阿亮当年嫌走路磨脚,生生从自己的旧棉袄上割下来一块布缝上去的。
“穿胶鞋的人……”
那个在野战医院里疯疯癫癫的崔秀英的妹妹,嘴里念叨的根本不是什么鬼怪,是一个具体的人。
林锋迅速抓起桌上的摇把电话,接通了野战医院的线路。
“我是林锋。帮我查那个朝鲜小姑娘的病例记录,尤其是她在昏迷或者癔症发作时画过的所有东西。”
电话那头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两分钟后,值班医生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困惑:
“林队长,这姑娘确实画了不少奇怪的东西。有一幅画全是黑漆漆的线条,像是个矿井,她在旁边标注了一行朝鲜文……
找个翻译来看……意思是‘井下第三岔口有灯’。”
林锋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泛白。
井下第三岔口。
那是阿亮牺牲位置的侧下方,那是当年塌方最严重、被判定为绝无生存可能的死角。
三年来,没有任何搜救队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放下电话,林锋点了一根烟,却没抽,任由烟雾在逼仄的坑道里盘旋。
他没有立刻召集人手去挖山。
仅凭两张画和一个疯姑娘的呓语,调动部队去一个废弃矿区大动干戈,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不负责任的。
他需要更硬的证据,或者说,更清晰的路径。
下午,一份来自前沿采访组的通讯稿被送到了林锋手里。
署名是苏晚萤。
这不是一份正规的新闻稿,更像是一份战地日记的摘抄。
林锋展开纸张,苏晚萤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仿佛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墨水味。
“……在距离矿区五公里的村落,我见到了朴英顺。那是个只有十来岁的哑女,家里穷得连窗户纸都糊不起,
但墙上贴满了用烧火棍画的画。全是火把、断桥,还有一个永远背对着画面的男人。”
“男人的脚上,穿着胶鞋。”
“朴英顺的母亲告诉我,女儿坚持说那是带妈妈回家的人。但当地警察局的档案里,这个特征的人早在两年前就被认定死于空袭,尸骨无存。”
文字下方,苏晚萤用钢笔补了一行小字:
【我在画的背面写了‘你没疯,我们正在找他’,并给她留了一枚我们的帽徽。
林锋,这种执念不像是疯病,更像是一种被遗忘的记忆。】
林锋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放进上衣口袋。
一张网在他脑海中迅速张开。
“小陈,老赵,进来。”
两分钟后,坑道里的作战地图被撤下,换上了一张手绘的关系网图。
“从今天开始,我们不找‘死人’,找‘故事’。”
林锋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点,
“前线这边,以‘征集战地故事’的名义,让文工团和宣传队下去,专门收集老乡嘴里那些‘死而复生’或者‘幽灵’的传说,不管多离谱都要记录。”
“后方,老赵你联系王振邦,让他协调所有野战医院,把那些脑部受伤、失忆、或者说胡话的伤员档案全部调出来,建立一个独立的‘失忆者档案库’。”
“至于那帮洋鬼子……”
林锋冷笑一声,
“给彼得森发电报。让他查查‘铁砧’组织那帮核心成员的直系亲属里,有没有在这几年失踪或者不明原因死亡的。
我不信他们这盘棋下得这么大,自己人能全身而退。”
安排完这一切,林锋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不解的事。
他开始每天往野战医院跑。
他不带警卫,手里只拎着那个破布包,包里装着阿亮的那双旧胶鞋。
医院里充满了来苏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
林锋就像个查房的医生,但他不看伤口,只看眼神。
他会坐在那些神志不清的伤员床边,或者那些被战争吓坏的孩子面前,慢慢从包里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