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印刷的照片颗粒极粗,把威廉森脸上的淤青夸大成了骷髅般的阴影,而照片另一侧的林锋,只留下一个冷硬的侧脸,
眼窝深陷,被西方媒体配文标注为“来自东方的冷血屠夫”。
“国内也有声音了。”
王振邦掐灭了烟头,烟蒂在满是烟灰的铁盒里滋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沉,透着股疲惫,
“有些不知情的报社转载了外媒的边角料,还有人在讨论,咱们是不是杀红了眼,丢了仁义之师的体面。”
林锋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报纸,指腹蹭上了一层廉价油墨的黑灰。
“政治部刚下来的命令。”
王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压在报纸上,
“为了配合即将到来的停战谈判预备会,禁止再对美方战俘进行任何形式的非常规审讯。特别是那个威廉森,现在是烫手山芋。”
屋里的煤油灯跳了一下。
林锋把那张命令拿起来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
他左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到了那张硬邦邦的信纸。
那是昨晚刚写的家书草稿,还没来得及誊抄,里面写了些板门店的雪景,说这里虽然冷,但天很蓝。
如果是“屠夫”,就不该有看雪的心情。
一根火柴划亮。
林锋把那张未寄出的家书凑到火苗上。
火焰吞噬了纸张边缘,那个刚起头的“娘”字瞬间化为灰烬,飘落在满是骂名的报纸上。
“我知道了。”
林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了指挥所。
入夜,板门店的风像是带刺的鞭子。
禁闭室设在两公里外的一个废弃地窖里。
林锋没带警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过去。
透过贴着地面的铁窗缝隙,能看到里面的威廉森。
这美国佬没睡觉,正像头困兽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转圈。
突然,他猛地停住,拿脑袋狠狠撞向粗糙的石壁。
一下,两下,直到额头渗出血丝。
紧接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威廉森缩在角落,双手抱膝,开始低声哼唱。
还是那首走调的朝鲜童谣《小白船》,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英文脏话。
林锋蹲在风口,眯起眼。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威廉森的眼神。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疯狂,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
瞳孔涣散,呼吸急促且紊乱,像是肺叶里塞满了玻璃碴。
这是一种典型的创伤应激反应被反复激活的状态。
林锋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重。
这个“影鸦”组织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狠——
他们不仅要把志愿军变成魔鬼,他们连自己人也早就做成了祭品。
威廉森脑子里的某些东西,是被刻意打碎重组过的。
如果不拼图,真相永远是一地碎片。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
“他们拒绝提供原始笔录。”
苏晚萤把记录本摔在桌上,平日温婉的江南姑娘此刻像只炸毛的猫,
“刚才接到通知,那个所谓的国际记者团下午就到。美方代表甚至要求我们回避,只允许中立国观察员在场。”
“我申请带设备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王振邦,
“哪怕只拍到一个镜头,也要证明我们是正规审讯。”
“驳回。”
门口传来安全干事硬邦邦的声音,
“苏记者,你的身份敏感。万一发生冲突,我们无法保证你的安全,更不能给对方留下‘利用媒体做秀’的把柄。”
屋里的空气僵住了。
林锋一直坐在角落里擦枪。此时,卡簧“咔哒”一声归位。
“我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他。林锋站起身,把枪插回枪套,动作慢条斯理。
“让他们看。哪怕是把显微镜架在我脸上,我也同意接受第三方监督。”
林锋走到桌前,抓起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了两行字,推到王振邦面前。
那是力透纸背的几个字:提审威廉森,申请瑞典观察员埃里克森在场见证。
王振邦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五秒,最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林锋一眼,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临时审讯室。
阳光透过木板缝隙射进来,照得空气中的尘埃飞舞。
瑞典观察员埃里克森穿着厚重的大衣,脸色严肃地坐在角落,手里拿着速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