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所里临时指挥所的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旱烟味、潮湿的泥土气和血腥味。
林锋靠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的木桌旁,手里攥着发烫的话筒,刚处理完伤口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
那种痛感很真实,提醒着他这不是游戏。
“王科长,我再说一遍,这不是猜测。”
林锋的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口沙砾,
“那个所谓的‘技术顾问’,他的履历太干净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美国人派个搞通讯的进签字区?
除非他是想把整个板门店变成一个巨大的信号弹。”
听筒那头,王振邦的呼吸声很重。
几秒钟的沉默后,传来了纸张翻动的声音。
“查到了。我们的内线刚传回来的消息,这人的档案在五天前有过一次最高级别的调档记录,而且……
他在二战时服役的部队不是通讯营,是战略情报局的爆破组。”
林锋冷笑了一声,这一声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
“这就对了。这帮人不在乎谈能不能成,他们在乎的是新闻素材。一个志愿军‘残杀’美方技术人员的现场,
比一千门大炮还有用。那是给全世界看的戏。”
“明白了。”
王振邦的语气瞬间变得冷硬,那是老军人特有的决断,
“接待程序暂停。理由现成的——防疫消杀。只要他不进那个门,我看这出戏怎么唱。”
挂断电话,林锋觉得眼皮发沉。
他太累了,这种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给他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是苏晚萤。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压在桌角。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份名为《关于代号“影鸦”组织的行为逻辑分析》的报告。
林锋拿起来翻了翻。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赶出来的,但逻辑如同手术刀般精准。
“中式刑罚的心理威慑,加上西式的定点清除。”
苏晚萤的声音很轻,一边说一边拧紧钢笔的笔帽,
“卢修斯这帮人不是普通的疯子,他们精通怎么制造恐惧。我把这个分析发给了一线的所有政工干部,没用你的名义。”
林锋抬眼看她。
“写的是‘前线集体研判’。”
苏晚萤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待发邮袋,
“林锋,神是不能出错的,但战友可以。这才是我们要的真相。”
林锋沉默了片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心里稍微暖和了一些。
后半夜,风停了,雪还在下。
指挥所里只剩下那个断腿桌子发出的吱呀声。
五个被选出来的学员围坐在林锋身边,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半个冻硬的烤土豆。
这是林锋的复盘会,没有讲义,只有生死题。
“如果我是威廉森,下一步干什么?”
林锋抛出了问题。
小陈啃了一口土豆,连皮吞了下去:“要是我就躲起来,等风头过。”
“那是土匪,不是特工。”
旁边戴眼镜的学员摇摇头,把眼镜摘下来哈了口气擦拭,
“如果我是他,既然杀人这招被老师……被连长破了,那我就得找个背黑锅的。最好是能让咱们内部乱起来的锅。”
“比如?”林锋盯着他。
“比如嫁祸给朝鲜本地的游击队,或者是……挑拨咱们和朝鲜同志的关系。”
眼镜戴上眼镜,镜片上还有一层没散去的水雾,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活着的仇恨能把天捅破。”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林锋脑海里的迷雾。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凳子。
那盘在黑石岭听到的录音带,那个走调的《小白船》。
当时他只觉得诡异,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唱歌的孩子,咬字有着极重的平壤口音,而且是那种只有老城区才有的土语。
威廉森从来没打算只是杀几个人。
他在铺垫,他在制造一个“内鬼”。
“报告!”
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侦察连的连长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身后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朝鲜老百姓的棉袄,这会儿已经冻得脸色发青,眼神闪烁,不敢看人。
“怎么回事?”
林锋收回思绪,目光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