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脏,是因为静。死一般的静。
这是一处由防空洞改建的重伤员安置点。
空气里那种特殊的味道——
苯酚、碘酒,混合着早已干涸的血腥气和某种肌体腐烂的甜腻味,像一堵湿棉花墙,刚进洞口就糊了林锋一脸。
里面没有床,只有铺在地上的稻草。
几十个影子像破布袋一样扔在草堆里。
有的少了胳膊,有的裤管空荡荡地打着结,还有几个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鼻孔出气。
林锋走进来的时候,甚至没人抬头看他一眼。
在这里,“英雄”两个字是刺耳的噪音。
苏晚萤跟在身后,手里的笔记本攥得发白。
她想去扶一个正在试图用单手倒水的战士,却被对方用那只剩下的手冷冷推开。
水洒了一地,那战士翻身面壁,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锋停下脚步,把原本准备好的教案——那几张画满战术图的烟盒纸,当着所有人的面,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把灯灭了。”林锋对苏晚萤说。
苏晚萤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洞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洞口那一抹惨白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黑暗似乎让那些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林锋找了个弹药箱坐下,点了一根烟。
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那是此刻唯一活着的东西。
“今晚不讲课。”
林锋的声音在空旷的洞里回荡,带着一丝沙哑的烟嗓,
“谁想骂娘的,骂两句。想问问题的,问一句。老子知无不言。”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苏晚萤以为这场谈话就要这样夭折时,角落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兵王同志,我就问一个。”
说话的是个靠在墙角的老兵,听声音年纪不小了,
“你那一套把戏,能把我的腿变回来吗?”
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带着自嘲和刻薄。
林锋没笑,他吸了一口烟,火光映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变不回来。你的腿烂在长津湖的雪窝子里了,这辈子都回不来。”
笑声戛然而止。没人想到他会回得这么直白,这么……不近人情。
“那你来干什么?”
老兵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绝望的狠劲,
“来看我们的笑话?还是来告诉我们,没了腿也能去堵枪眼?”
“我来告诉你们,怎么用剩下那口气,让美国鬼子哪怕看见你们的坟头都得绕着走。”
林锋弹了弹烟灰,
“还有谁要问?”
“你怕死吗?”
这次是个年轻的声音,听起来还没过变声期。
林锋沉默了两秒。
“怕。”
他回答得很干脆,
“但我更怕你们忘了怎么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有人在黑暗中坐直了身子,有人转过了头。
“忘了怎么活……”那个年轻的声音喃喃重复了一遍。
“没了腿,你有脑子;瞎了眼,你有耳朵。”
林锋把烟头掐灭,
“只要这口气还在,这仗就没打完。你们以为自己废了?在我眼里,只要能把美国佬的动向听出来、想出来,
哪怕你躺在棺材里,也是个兵。”
一直缩在最里面、脸上缠着纱布的一个盲眼战士摸索着爬了起来。
他是摸着墙壁站起来的。
“林老师。”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瞎子有耳朵?”
“对。”
“那《冷枪五步》……我看不到图。”
盲眼战士空洞的眼窝对着林锋的方向,
“你能把它……刻出来吗?刻成盲文,或者别的什么……只要能摸出来的东西。”
林锋怔了一下。
他看向那个战士。
那双手因为常年扣扳机而布满老茧,此刻正不安地在空中虚抓着。
“小陈!”林锋突然吼了一嗓子。
一直守在洞口的小陈吓了一激灵,跑了进来:“到!”
“去搞钢板,搞蜡纸,搞铁笔!要是没有,就去拆卡车的铁皮!”
林锋站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身下的弹药箱,“今晚谁也别睡,干活!”
那一夜,防空洞里只剩下一种声音。
滋——滋——滋——
那是铁笔在钢板上刻划的声音,尖锐,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