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没点灯,只有王振邦指尖那点烟头忽明忽暗。
“有人把状告到上面去了。”
王振邦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哑得厉害,
“匿名信,那纸甚至还没等你所知道的那股油墨味儿散干净。说你林锋借着讲课的名义,搞山头主义,聚拢私人势力。”
林锋坐在通铺边,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把缴获的卡宾枪。
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枪栓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上面怎么说?”
林锋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没说查办,但话很难听。”
王振邦烦躁地把烟头摁灭在鞋底,
“首长让我带句话给你:以后别提什么‘预测性战术’。什么‘敌军将在三小时后从A点进攻’这种神棍话术,
那是封建迷信,是扰乱军心。要讲,只能讲‘经验总结’。”
“懂了。”
林锋吹了吹枪管里的灰,
“不能说‘未来会怎样’,只能说‘过去是怎么赢的’。”
“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
王振邦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
“林锋,有些人哪怕看不懂你的战术,也能看懂你的威胁。”
王振邦前脚刚走,林锋后脚就拉上了窗帘。
苏晚萤、小陈,还有五个从各连队挑出来的尖子骨干,早就候在里屋。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和汗水的味道。
林锋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手绘地图,摊在那个用来当桌子的弹药箱上。
地图上被他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七个点,那是目前还没被他的“教学”覆盖到的前沿阵地。
“他们想堵我的嘴。”
林锋的手指在那七个点上重重一点,
“那我们就换个说法。从今晚开始,不再教‘预判’,我们搞‘复盘’。”
小陈挠了挠头:“头儿,这有啥区别?”
“区别在于,一个是神棍,一个是老兵。”
林锋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告诉战士们,我讲的所有战例,都是‘某次战斗’的真实记录。至于这‘某次’是在昨天,还是在明天……”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
“那就看听课的人,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去验证了。”
第一站选在了391高地的反斜面坑道。
这哪里是教室,分明是口活棺材。
坑道里渗着水,岩壁上挂着厚厚的白霜,几十个战士挤在一起,哈出的热气瞬间就变成了雾。
没有黑板,林锋就拔出刺刀,在被烟熏黑的岩壁上刻图。
刺刀刮擦石头的声音,让人牙酸。
战士们没有纸笔,就在地上铺一层细沙,用捡来的美军弹壳当笔,在沙盘上跟着林锋演算火力夹角。
苏晚萤缩在角落里,膝盖上垫着行军背囊,钢笔飞快地记录着。
为了避开检查,她把这些战术要点伪装成家书的格式,通过同样信得过的野战邮路,悄悄传向其他兄弟部队。
讲到第三天夜里,敌人的报复性炮击来了。
头顶的岩层震得簌簌掉土,一盏挂在木桩上的煤油灯被震得剧烈摇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狰狞地跳动。
巨大的爆炸声顺着坑道口灌进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有几个新兵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把头抬起来!”林锋的声音不像是在讲课,更像是在咆哮,硬生生压过了炮火声,“这道题还没讲完!美军的覆盖式炮击有死角,就在这里——”
他手中的刺刀狠狠扎进岩壁上的“死角”位置,火星四溅。
“记住这个夹角!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去定义什么是胜利!”
“轰!”
一枚炮弹在洞口附近炸开,气浪裹挟着碎石冲进坑道。
尘土飞扬中,一个坐在靠外位置的年轻战士晃了一下,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块弹片切开了他的胸口。
旁边的战友红着眼要往上扑,那战士却死死攥着手里的一个小本子。
那是他用香烟盒纸反面订成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记录。
“给……给下个连……”
战士嘴里涌出血沫,手却倔强地举着,
“别……别断了……”
手垂了下去。
那一刻,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这种寂静被一种更狂热的呼吸声打破。
没有人再躲避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