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的视野开始出现重影,远处的枯树变成了摇晃的鬼影。
失血过多的寒意不是从皮肤渗入的,而是从骨髓里往外冒,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身后百米外的山梁上,几束手电光像恶狼的眼睛,忽明忽暗地扫射过来,伴随着嘈杂的吆喝声。
到了隘口,风像是被挤压过的刀片,割得脸生疼。
林锋脚下一个踉跄,那种像是被抽走了脊椎骨的虚脱感瞬间袭来,整个人直挺挺地跪进了雪窝子里。
“班长!”
背上的唐小山滚落在地,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要去搀他。
少年的脸冻得青紫,鼻涕混着眼泪糊了一脸。
林锋一把推开那只伸过来的手,费力地喘了两口粗气,从怀里掏出那张被血浸透了一半的“作战令”,
反手塞进唐小山敞开的衣领里。
“往东……七里,有坑道哨。”
林锋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板,
“把这张纸交出去。记住,一个字都不能改,连标点符号都不行。”
“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唐小山死死拽着林锋的袖口,哭喊声在这个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啪!”
林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巴掌扇在少年脸上。
力道不大,却让唐小山愣住了。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个兵样?”
林锋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从这一刻起,你是‘火炬’连的代理班长。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执行命令!”
唐小山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快滚!”
林锋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
但他没有指向敌人,而是枪口倒转,对着自己的左大腿——
“砰!”
枪口焰在雪夜里炸出一团短暂的橘红。
林锋闷哼一声,身子剧烈抽搐了一下,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这枪不是为了自残,是为了断绝唐小山的念想,也是为了给追兵留下一条必须停下来查看的“血路”。
“看到了吗?老子现在走不动了,是个累赘。”
林锋咬着牙,额头全是冷汗,
“你留下来,咱俩都得死,这情报就真的烂在雪地里了。滚!”
唐小山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了血。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跪在雪地里如同雕塑般的林锋,猛地抹了一把脸,转身向着东边的黑暗狂奔而去。
那背影踉踉跄跄,却一次都没有回头。
林锋松了一口气,身体彻底瘫软下来。
他靠在一块岩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枪身。
远处,车灯的光柱刺破了风雪。
不是追兵的手电,是两束强劲的车大灯。
一辆吉普车像疯牛一样撞开路障,引擎轰鸣声震得地皮都在抖。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踹开了。
苏晚萤没穿那件标志性的记者大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军装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
她冲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又连滚带爬地扑到林锋身边。
她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哭天抢地的尖叫。
她只是死死咬着牙,用那双原本只拿笔和相机的手,硬生生拖起死沉死沉的林锋。
林锋想说“别管我”,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几声浑浊的气泡音。
这一刻的苏晚萤,力气大得吓人。
她把林锋塞进副驾驶,胡乱扯下自己的围巾把他绑在座椅上,然后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吉普车在冰面上打着滑,咆哮着冲向桥头。
“轰!”
前方桥面突然腾起一团火球。
伏击者的火箭筒击中了桥墩,整座桥像积木一样垮塌下去。
苏晚萤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失控冲出了路基,在那一瞬间的失重感中,世界天旋地转。
碎石、火光、断裂的树枝在挡风玻璃前疯狂掠过。
在这令人窒息的翻滚中,林锋本能地扑向驾驶座,用自己早就破烂不堪的身体护住了苏晚萤。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刺入骨肉的声音。
吉普车卡在了半山腰的岩缝里。
一根断裂的钢筋穿透了底盘,再一次贯穿了林锋的右肩,把他像标本一样钉在了座椅上。
剧痛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
就在意识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脑海深处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突然炸响,不再是毫无感情的提示,而像是一种急促的电流过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