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侧身让开条道,指了指主坑道西侧那片还在冒着白气的塌方区。
林锋没问,脚底下军靴踩着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几步跨到了新开掘的作业面。
这里的岩层结构复杂,按昨天连部制定的图纸,本来是要硬啃那块花岗岩断层,哪怕废掉十几根钻杆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呈现在林锋眼前的,是一条如同那条“鬼画符”般诡异、却又无比顺滑的弧形坑道。
它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贴着最坚硬岩石的边缘,精准地钻进了旁边松软的页岩脉络里。
不仅绕过了断层,甚至利用岩层夹角,天然形成了两个不用加固的避弹拐角。
“谁下的令?”
林锋的手指摸过断面,甚至能感觉到岩石还在微微发烫。
施工队长是个也是个老兵油子,这会儿却把沾满泥灰的帽子捏成了团,眼神直往岩壁上飘:
“连长,昨晚真没接到条子。可那三个掌钎的兄弟就像中了邪,一边干一边念叨顺口溜。什么‘眼看黑,手摸凉,避开硬骨吃软粮’……
那是当年鲁南老八路的《工事歌》啊。”
林锋的目光骤然凝固。
他走到作业面的尽头,那里插着最后一根钢钎。
他没有去拔,而是缓缓伸出右手,掌心贴上了那冰冷粗糙的岩壁。
怀表在他的上衣口袋里,像一块死掉的铁疙瘩,没有任何反应。
但就在掌纹触碰石头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震颤顺着指尖传到了心脏。
不是机械的嗡鸣,而是一种沉闷的、甚至带着点迟缓的搏动。
咚……咚……
整座长津湖的山脉,像一个刚刚苏醒的巨人,正在调整着它的呼吸。
“干得好。”
林锋收回手,语气平静得让施工队长发毛,
“就按这个路子挖。以后谁脑子里再冒出这种顺口溜,不用请示,照做。”
回到连部时,那种诡异的震颤感依然残留在指尖。
还没坐稳,苏晚萤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她手里捏着一份刚解密的简报,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几分。
“板门店那边的消息。”
她把简报压在地图上,手指点在一个红圈位置,
“谈判代表提议设立一条‘中立运输走廊’,用来运送红十字会的非军事物资。就在昨晚,这条线路上发生了三起袭击。”
林锋扫了一眼地图,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袭击点不是随意分布的,它们连成了一条完美的口袋阵。
“这不是美军干的,也不是南韩伪军。”
苏晚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弹道分析出来了,全是七九步枪弹。现场没留活口,但有一辆吉普车是被‘掐头去尾’堵在山沟里的——
先炸头车,再炸尾车,最后用滚石封路。”
那是林锋最熟悉的战术。
甚至可以说,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这手法……”
林锋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公路上划过,最终停在了4号高地下的那处废弃掩体,
“像极了当年我和老吴被困在死人堆里那七天,为了抢一口吃的,专门琢磨出来的‘打狗棍法’。”
门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王振邦没敬礼,直接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扔在弹药箱上,那一脸的疲惫像是三天没合眼。
他从公文包夹层里摸出一张照片,背面盖着醒目的“绝密”红戳。
“政治部的命令刚到。”
王振邦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纸,
“代号‘破晓’。这支武装力量已经被定性为‘叛变’。他们不听指挥,不分敌我,甚至劫持了我们的补给车。
上面怀疑是有组织的叛逃。”
他把照片推到林锋面前。
泛黄的黑白照片上,雪地里的两个年轻战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林锋扛着枪,旁边的吴志国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的枪管并在了一起,像是一个叉号。
“师里要把飞虎队调上去,执行清除任务。”
王振邦盯着林锋的眼睛,
“但我压下来了。给你三天,把这事查清楚。
这到底是人变的鬼,还是鬼借了人的皮。”
林锋没有去接那份清除令。
“他离队前,除了那个灭了的炉子,还留没留下别的话?”
王振邦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根压扁的半截卷烟,那是吴志国唯一的遗物:
“只有这个。日志最后一页,画了个灶膛,里面全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