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土层簌簌往下掉灰,挂在木桩上的煤油灯火苗疯狂乱窜,光影把坑道里的每一张脸都切得支离破碎。
这绝不是炮击。
林锋太熟悉美军那种155榴弹炮砸下来的动静了,那是暴烈的、从外向内的撕扯。
而现在的震动,是从每个人脚底板心钻上来的,仿佛整座长津湖的山脉底下,有一根巨大的脊椎骨正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各连的电话线差点被打爆,汇报全是同一个词:没有敌情。
“连长!你看李响!”
林锋循声冲到二号哨位。
寒风像刀子一样往射击孔里灌,李响这小子没戴手套,整个人魔怔了一样趴在弹药箱上。
他手里攥着半截铅笔,笔尖在那种用来卷烟的粗糙草纸上飞快地游走,甚至把纸都划破了。
林锋刚想伸手去拍他,动作却猛地停在半空。
因为他听见了。
在那令人牙酸的地底低频震颤中,夹杂着一丝极其清晰、却又显得格外诡异的童声哼唱。
那是苏晚萤之前录下的《山脊之下》,本来是那帮文工团孩子在后方唱的,可此刻,这声音像是被这大山嚼碎了,又重新吐出来,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哆——唆——拉——”
李响的铅笔随着那并不存在的旋律猛地一折。
那不是五线谱。
林锋凑近了看,瞳孔微缩。
那线条起起伏伏,像山脉的走向,又像是……某种载具颠簸的轨迹。
李响画完最后一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往后一倒,大口喘着白气,眼神发直:
“连长……我……我脑子里全是卡车轮子碾石头的动静。那歌声一高,我就觉得那是上坡;歌声一低,那就是过河谷。”
林锋一把抓过那张草纸,目光如电,扫过上面标注出来的三个红圈。
那是从下碣隅里通往新兴里的一条废弃小道,地图上都没标全,平时根本没人走。
“一排跟我走,带足手榴弹和燃烧瓶!”
林锋没有任何废话,把纸往怀里一揣,
“这就是情报。”
三个小时后,天刚蒙蒙亮。
几辆满载的美军卡车残骸正在山沟里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烤午餐肉和橡胶烧焦的混合怪味。
一排长一边指挥战士们往回扛箱子,一边乐得合不拢嘴: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咱们刚趴好没两分钟,那车队就跟瞎了眼一样撞进来。连长,李响那小子是不是开了天眼?”
林锋没笑,他手里捏着一块缴获的压缩饼干,眼神沉得像水。
他知道,开眼的不是李响,是这座山。
山体里的震动,那是敌人重型车队压过岩层传导回来的回声,而那“歌声”,就是系统——
或者说那些“先烈意识”帮李响把这震动翻译成了他能懂的语言。
回到坑道,苏晚萤正对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缆发呆。
那台苏制录音机的指针还在疯狂跳动,尽管磁带早就转停了。
“你听。”
苏晚萤见林锋进来,把耳机递过去。
耳机里没有任何人声,只有一种类似心跳的砰砰声,间隔极长,却极有力。
“这不是鬼神之说。”
苏晚萤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把一份刚写好的手稿推到林锋面前,封面上写着《山语》两个字,
“刚才地动的时候,我在十二个监听点都收到了这个波形。频率和人类脑干的默认模式网络高度重合。
林锋,这山体里的磁场,记住了那些死在这里的人。刚才那不是地震,那是千万个念头哪怕只产生了一微秒的共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只要在这片土地上,只要还有想守住这里的人,就能读得懂。”
林锋沉默地接过手稿,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
那上面还有苏晚萤手心的温度。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警卫员有些局促的声音:“连长,师部王科长来了。”
王振邦这次没带警卫,胳肢窝里夹着个公文包,脸色复杂得像刚吞了个生鸡蛋。
他一进门,就把一张印着红头的决议草案拍在弹药箱上。
“上面讨论过了。特级战斗英雄的称号基本定了。另外……”
王振邦点了根烟,却没抽,只是看着烟头烧,
“九兵团准备在后方搞个高级战术学院,想让你去当总教官。这是保护,也是命令。你这种‘直觉’太宝贵,不能折在前沿。”
林锋看都没看那文件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