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表蒙子上蜿蜒,像是一条干枯的河床,又像是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那歌声还在继续,是五班那群河南和山东混编的汉子,调子起得高,带着黄河滩上特有的泥腥味。
“黄河的水呀,那是天上流……”
林锋的手指按在怀表的裂纹上,指腹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电流般的酥麻。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领唱的大个子——
五班副班长李二牛,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原本高亢的调门陡然一转,变得低沉而急促:
“右沟雪化早,铁脚踩不牢。”
这词改得没头没尾,根本不押韵,也不在原本的歌词本上。
林锋眼神一凝。
他清楚地记得,今晚报上来的曲目单里,这一段本该是“两岸的麦苗那是油样绿”。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五班剩下的十几号人,就像是提前排练了无数遍一样,没有任何迟疑,顺着李二牛那个怪异的调子,齐刷刷地接了下去:
“踩不牢,要摔跤,阎王爷在底下招手笑。”
他们的神情很自然,有人还在甚至一边唱一边拍打着大腿上的浮土,仿佛这首《黄河谣》千百年来原本就是这么唱的。
一曲终了,坑道里恢复了安静。
林锋大步走到五班的休息区。
李二牛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水,见连长来了,连忙站起来敬礼。
“刚才那词,谁教你的?”
林锋盯着他的眼睛。
李二牛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啥词?连长,俺就是按老辈人教的唱啊,俺爹以前在渡口摆船,就这么唱的吧……大概?”
他转头看周围的战友,其他人也是一脸懵懂,完全没觉得自己刚才唱了什么“鬼词”。
林锋没再多问,转身冲孙德胜招手:
“地图。”
油灯下,地图被摊开。
林锋的手指顺着三号阵地的等高线划过,停在了一处标高为1102的无名高地右侧,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冲沟。
“去几个人,摸到这儿看看。”
林锋点了点地图上的位置,
“小心脚下。”
两个小时后,侦察班长带着一身寒气钻了回来,表情古怪得像是吞了个生鸡蛋。
“神了,连长。”
班长把帽子摘下来,用力抖了抖上面的冰渣,
“那条右沟看着积雪挺厚,但这下面好像有地热还是怎么着,雪底下全是虚空的冰壳子。咱们的人轻,试探着没踩塌。
但就在二十分钟前,美军有一支十几人的巡逻队想从那儿摸上来偷袭……”
班长比划了一个“滑落”的手势:
“领头的那个大块头一脚踩空,直接带着后面三个像串糖葫芦一样滚下去了。咱们一枪没开,那是真·阎王爷招手笑。”
林锋没有笑。他摸出那块怀表,上面的裂纹似乎淡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苏晚萤顶着两个黑眼圈找到了林锋。
她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两天各连队唱歌时的“歌词变体”。
“这不是巧合。”
苏晚萤把几张纸摊在弹药箱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哑,
“你看这几条。三连唱《送情郎》的时候,把‘送到大门东’改成了‘送到炮楼西’;七连唱《小白杨》的时候,多了一句‘叶子落了听响动’。
就在今天凌晨,美军的炮兵校射机果然避开了三连东侧的假目标,把炮弹砸到了西边。而七连那边,
靠着那一嗓子提醒,提前发现了摸上来的工兵。”
苏晚萤深吸一口气,眼神灼灼地看着林锋:
“林锋,我想建议设立一个‘歌词预警机制’。我们可以专门组织人去分析这些歌词,把它们当成密码本……”
“不行。”
林锋打断了她。
他拿起一张草纸,上面记录着一条还没应验的歌词。
“这东西不能靠猜,也不能刻意去解。”
林锋的声音很沉,
“一旦把它当成任务,战士们就会下意识地去编、去凑,那样反而会干扰真正的‘信号’。”
他顿了顿,指着外面正在休整的连队:
“不用设立分析组,但要在每个班设一个‘记诵员’。不需要文化多高,只要耳朵尖、记性好的。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记下任何如果不经脑子顺嘴溜出来的词儿。不管是骂娘的还是唱曲的,只要是大家伙儿下意识跟着接茬的,都记下来。”
当天傍晚,这种粗糙却有效的机制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