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之而来的是某种经过高保真放大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稀薄的雾气,直愣愣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不再是蹩脚的鬼哭狼嚎,这一次,那是足以乱真的“人话”。
“三娃子……家里房顶漏雨了,娘修不动……”
苍老、颤抖,带着浓重的方言鼻音,背景里甚至还能听到老式风箱拉动的呼嗒声。
紧接着是一个严厉却透着无奈的男声,那是很多农村兵最怕的“保长”口吻:
“通知下来了,张家二小若是再不回来,那两亩水田就要充公,这是上面的文书,盖了红戳的……”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段。
那是急促的喘息声,夹杂着因为肺部穿孔而发出的嘶嘶气音,像极了每个人身边刚死去的战友:
“别打了……疼……我想回家……”
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到像是有人趴在你耳边吹气。
不到十分钟,前沿阵地就乱了。
三个刚补充进来的新兵,像是丢了魂一样,大白天居然直挺挺地从战壕里爬了出去。
他们没带枪,两只手空着,眼神发直地盯着那个发出声音的山头,嘴里甚至还在应和:
“娘……我在……这就回……”
“把人拖回来!”
林锋一声暴喝,身边的老兵猛地扑上去,死命把那三个已经把半个身子探出掩体的生瓜蛋子拽回了冻土沟里。
几发冷枪打在刚才他们站立的护坡上,溅起一蓬冰碴子。
即使被按在满是泥浆的坑底,其中一个新兵还在拼命挣扎,指甲在冻硬的土壁上挠出了血道子:
“放开我!我娘叫我呢!那是俺娘的声音!俺听得出来!”
林锋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那新兵的衣领,抬手就是一记脆响的耳光。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那新兵嘴角渗血,整个人却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上,随后捂着脸嚎啕大哭。
“全连听令,所有耳机摘除!收音设备全部关闭!”
林锋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是美国人的戏班子,谁再敢把脑袋探出去听戏,老子按战场抗命处置!”
命令传达下去,骚动暂时平息,但那种看不见的阴霾却比硝烟更呛人。
入夜后,林锋在坑道里巡视。
往常这时候,战士们早就抱着枪打盹了,可今天,大半个连队的人都睁着眼。
昏暗的马灯下,有人把贴身藏着的家书拿出来,借着微光看那上面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字;
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还有人死死捂着耳朵,仿佛那个“别打了”的喘息声还在脑子里回荡。
那个大锅盖发射的不是子弹,是专门烂人心肠的毒药。
临时碰头会上,王振邦把烟蒂狠狠碾灭在弹药箱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招太阴损。政治部的同志建议立刻组织政工干部下连队,搞思想动员,把这股邪火压下去。”
“压不住。”
林锋靠在坑道壁上,手里把玩着一颗黄澄澄的子弹,
“那是人的本能。对面把‘家’这个字拆开了、揉碎了,做成钩子往战士心口上挂。这时候你去讲大道理,那是隔靴搔痒。”
“那你说咋办?就让他们这么哭丧?”
王振邦瞪着眼。
“他们既然想玩真实的,咱们就给他们来点更真的。”
林锋站直了身子,看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里的苏晚萤,
“你的录音机还在吗?”
苏晚萤拍了拍挎包:
“还有两盘空白磁带,电池也是新的。”
“走,去三号坑道。”
林锋戴上棉帽,
“那是咱们声音传出去的地方。”
最深处的坑道里,空气浑浊,却暖和。
林锋叫来了七八个老兵,还有那个被他抽了一巴掌的新兵。
大家围坐在一盏煤油灯旁,中间放着那个黑色的录音机。
“都不用紧张。”
林锋盘腿坐下,语气平缓,
“今晚咱们不打仗,不喊口号。就聊聊,闭上眼的时候,你们最想的一件事儿是啥。”
一阵沉默后,三排那个满脸胡茬的机枪手先开了口,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上的冻疮:
“我想俺妹。俺走那天,她才五岁,够不着俺的头,就踮着脚,非要把她那个红头绳系俺枪管上……
她说那是红缨枪,能把坏人扎跑。”
话匣子一开,坑道里的温度似乎都升了几分。
一个老兵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红薯干,那是他一直舍不得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