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敬礼,只是冲着林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那是猎户进山看见空兽夹时的动作:有人来过,但猎物跑了。
林锋把冲锋枪背在身后,踩着还没化冻的硬土,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进了美军的三号哨位。
这里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风钻进空罐头盒里发出的呜呜声。
掩体里乱得像个猪圈,散落的弹链、没吃完的斯帕姆午餐肉罐头被扔得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一只大概是因为跑得太急而掉落的皮手套。
“连长,这儿不对劲。”
苏晚萤手里抓着那个莱卡相机,她的脸色在晨曦中有些发白。
她没拍那些物资,镜头却对准了观察哨掩体外的一圈泥地。
林锋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片被反复踩踏过的烂泥地。
无数个脚印重叠在一起,在这个不足两平方米的地方,生生踩出了一个又一个深陷的圆圈。
那是极度焦虑的人,在整整一夜的时间里,像笼子里的困兽一样不停转圈留下的痕迹。
“他们没睡觉。”
苏晚萤的声音,有些发抖,
“一分钟都没睡。”
林锋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脚印,落在了沙袋堆砌的胸墙上。
那里并没有架着机枪,而是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样东西。
一支雪茄。
这支雪茄只抽了一半,切口很平整,但烟嘴的部分已经被牙齿咬得稀烂。
它没有被随手扔掉,而是被人精心摆放在沙袋的正中央,烟头的一端,死死地指着林锋他们所在的主坑道口。
林锋伸出手,隔着手套捏起那支早已熄灭、冻得硬邦邦的雪茄。
凑近鼻端,能闻到一股昂贵的烟草味,混杂着那种特有的美式须后水味道。
“是那个炮兵观察官。”
林锋眯起眼,他在瞄准镜里见过霍尔斯特叼着这种东西,那是校级军官才有的特供货,
“他在向我们示威?不,不对……”
林锋的手指摩挲着雪茄的一侧,那里沾着些灰白色的粉末。
他又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在一滩还没干透的呕吐物旁边,发现了一堆被刻意倒掉的烟灰。
烟灰里混杂着一些碎纸片,上面隐约能看到打字机的墨迹,其中一片残角上,那个花体的“道格拉斯”签名虽然只剩一半,却依旧刺眼。
那是麦克阿瑟签发的嘉奖令。
“他不是在示威。”
林锋把雪茄扔给身后的通讯员,
“收起来。这是战利品。他在告诉我们,他不想陪那群疯子玩了。”
回到指挥所不到半小时,通讯班长就把一盘滋滋作响的录音带送到了林锋桌上。
“连长,这是昨晚‘夜歌’结束后的监听记录。”
班长指着那一圈黑色的磁带,
“大概在歌停了二十分钟后,也就是对面撤退前,在这个频段里有一串很不规则的敲击声。”
林锋戴上耳机。
那不是标准的摩尔斯电码发报手法,更像是有人用某种硬物——
也许就是那个ZIPPO打火机——
在话筒边无意识地敲击。
节奏混乱,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颤抖。
但在那杂乱的噪音中,有一组讯号重复了三遍。
—·—· · ·— ··· ·
C-E-A-S-E。
停止。
不是投降,也不是撤退,而是停止。
林锋摘下耳机,眼神沉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那个美国佬想让停止的,恐怕不仅仅是歌声,而是这场让他精神崩溃的猫鼠游戏。
下午的时候,师作战科长王振邦顶着两个黑眼圈钻进了坑道。
“你说对了。”
王振邦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灌了半壶凉水,
“前沿情报刚传回来,对面换防了。那个叫霍尔斯特的观察官被宪兵带走了,罪名是擅自撤离阵地。
据说他在审讯室里一句话都不说,不管问什么,他就盯着那盏灯发呆。”
王振邦抹了一把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不过,这事儿惊动了上面。政治部的意思是,既然‘夜歌’能把美国佬唱疯,那就得推广。他们想把苏记者录的那个版本定为全军标准教材,
要求各连队每天定时定点播放,还要组织战士们学那个调子。”
林锋正在擦拭那把从不离身的刺刀,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行。”
林锋头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