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的手指在那张因为受潮而发皱的地图上重重一点,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火药渣,
“把原来的数字编号全部作废。我不希望听到‘203高地失守’这种冷冰冰的屁话。”
坑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煤油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从今天起,所有反斜面阵地,以牺牲在那里的战士命名。”
林锋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在铁板上刻字,
“西北角的鹰嘴岩,改叫‘赵铁柱哨位’;
二号重机枪工事,改叫‘吴志国火力点’。
每天换岗交接,接岗的人必须大声报出这个名字。”
几个老兵油子面面相觑,眼神里透着几分迟疑。
在战场上,活人顶死人的确是常事,但这听起来……太犯忌讳。
“连长,这……这不是把死人绑在活人身上吗?晦气还在其次,怕新兵蛋子心里头发毛。”
一排长孙德胜把半截卷烟掐灭在掌心,硬着头皮嘟囔。
林锋没解释。
他转身走到角落,从一堆缴获的破烂里翻出一个砸扁了的铝制水壶。
壶身上有个弹孔,边缘向内翻卷,那是赵铁柱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找了一根麻绳,把水壶穿好,当着所有人的面,挂在了指挥所最显眼的木撑上。
“怕?”
林锋盯着那个晃荡的水壶,
“当你们守不住的时候,往这名字上一想,就知道这地方是谁拿命换来的。从今往后,谁守这位置,谁就是他。”
当晚的岗哨记录本上,出现了一行奇怪的字迹。
轮值的新兵是个刚补入连队的愣头青,握笔的手冻得发僵。
他在“值班人员”那一栏停顿了许久,最后像是被某种力量推着手腕,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赵铁柱”三个字。
而在“情况汇报”一栏,他写的是:赵铁柱当班,无异常。
林锋巡查经过时,瞥了一眼那个签名。
那笔锋最后的那个勾,提得很高,带着股倔强劲儿——
和赵铁柱生前写请战书时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这并非什么灵异事件。
林锋很清楚,这是人在极度高压和群体暗示下产生的“精神代偿”。
但这恰恰是他要的效果。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美军监听站,这种“代偿”变成了真正的恐怖故事。
负责监听的翻译官脸色煞白,把一副耳机递给了刚好前来视察的霍尔斯特上校。
耳机里,嘈杂的电流声中夹杂着志愿军明码呼叫的声音。
“‘赵铁柱’呼叫‘吴志国’,侧翼平安。”
“‘吴志国’收到,正在擦枪。”
霍尔斯特的眉心狠狠跳动了两下。
情报显示,“赵铁柱”应该在三天前的炮击中被炸碎了,“吴志国”所在的机枪堡垒也被凝固汽油弹烧成了灰烬。
“长官,这种呼叫……全线都是。”
情报官把一叠分析报告拍在桌上,手指都在抖,
“语言专家分析过了,这绝对不是同一个人的声音。那个‘赵铁柱’至少在三个不同的防区出现过,有时候是山东口音,
有时候是四川口音。但他们……他们好像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人。”
更要命的是,这些“死人”的反应速度快得离谱。
之前的炮击刚结束,这帮本该去见上帝的家伙就能立刻上报精确的弹着点修正数据,仿佛死亡并没有切断他们的通讯链。
霍尔斯特一把抓过麦克风,想要咆哮,却在手指触碰到开关的瞬间缩了回来。
一段极不稳定的静默频段里,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中文,像是贴着麦克风的呢喃,又像是风穿过空弹壳的啸叫:
“霍尔斯特,你睡得好吗?”
上校猛地摘下耳机,把它像烫手山芋一样扔在桌上。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志愿军指挥官,它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
林锋并没有真的对着无线电说话。
那是他安排文书用缴获的录音设备,剪辑拼接的一段“心理炸弹”。
他此时正坐在坑道深处,翻看着苏晚萤递交的一份特殊档案——
《连队阵亡人员行为特征备忘录》。
这个女记者的心思细腻得可怕。
她没写那些高大上的口号,而是记下了一堆琐碎的“废话”。
“赵铁柱:喜欢用莫辛纳甘步枪补枪,开火前必须擦三次枪管,哪怕枪很干净。”
“吴志国:伏击时习惯嘴里叼根草棍,觉得那样能定神。”
林锋合上本子,指了指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