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嚼着半截牛皮腰带,腮帮子酸胀得像是被醋泡过。
这是他用来对抗昏迷的唯一办法。
坑道里的空气已经粘稠得像是变质的浆糊,吸进鼻腔里火辣辣的疼。
为了防止那些意识模糊的伤员在无意识的痉挛中咬断舌头,他刚刚把最后一件棉衣撕成了布条,逐个塞进战友们的嘴里。
现在,他也到了极限。
眼皮像是挂了两坨铁疙瘩,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早已牺牲的老班长在向他招手。
就在这时,脚底板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震动。
那是东侧罐头链末端传来的轻响。
不是老鼠,老鼠没这么沉;也不是炮击,炮击没这么轻。
有人摸进来了。
孙德胜没有喊,在这个氧气比黄金还贵的当口,喊叫是一种自杀。
他猛地踹了一脚身旁看起来像是在睡觉、实则手里一直扣着扳机的二排长。
二排长睁眼的瞬间,眼神浑浊了一秒,随即清明,像头惊醒的狼。
接着是另一个还在喘气的新兵。
三个人,没谁说话。
孙德胜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地面,大拇指朝后一撇,最后做了个双手下压的动作。
《十法则》手势:探查、爆破准备、静默传递。
连长教这套东西的时候,大伙儿还在私底下嘀咕太繁琐,现在看来,这就是保命符。
二排长像条壁虎一样贴着地面滑了出去,耳朵紧贴着岩壁,听着岩层另一侧的动静。
新兵哆哆嗦嗦地摸出最后半管炸药,插上雷管,动作虽慢,手却没抖。
孙德胜则靠着岩壁,用指关节在通往支路的风管上有节奏地敲击。
三分钟后,二排长打了个手势。
三人合力推向头顶那块早已松动的岩板。
那里不是出口,而是一个连接废弃通风井的裂缝。
“咔嚓。”
岩板错位,一股带着土腥味和硝烟味的冷风灌了进来,虽然浑浊,但比起坑道里的死气,这就是救命的氧气。
积压的浊气顺着缝隙涌出,三个人的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着这来之不易的气流。
全程没有一句口令,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交流。
医护区,周晓棠手里的炭笔断了半截。
她正在清点还活着的人。
光线昏暗,煤油灯的灯芯只剩下最后一点红头。
她发现了一件令她毛骨悚然又热泪盈眶的事。
角落里那个重伤昏迷的机枪手,明明已经失去了意识,连眼球都没有反应,但就在刚才外面那几声闷雷般的炮响,
传进来之前的两秒钟,他的右手食指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是扣扳机的动作。
不止他一个。
周晓棠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七个人,七个深度昏迷的伤员,在每一次岩层震动传递到达之前的瞬间,身体都会做出某种防御性的蜷缩或预警动作。
这是林锋刻进他们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她撕下一页纸,借着微弱的光,画出了一张简陋的“心跳震动对应图”。
在这个死寂的地下世界,岩壁的每一处回响,都对应着这群战士无意识的生理反应。
哪里震动最强烈,哪里的伤员反应最大,哪里就是敌人火力的盲区或重点。
当她把这张图塞到孙德胜手里时,孙德胜嚼着皮带的嘴停住了。
“这图……”
孙德胜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林队教的是方法,”
周晓棠看着那些还在无意识抽搐的手指,轻声说,
“但他们现在……自己长出了耳朵。”
地面。
美军指挥官卡尔·霍尔斯特看着眼前复杂的仪器表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新型声波探测仪的显示屏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波段几乎是一条直线。
“主厅区域信号稀疏,这种低频反应,意味着他们要么死绝了,要么已经丧失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霍尔斯特摘下手套,扔在桌上,
“不用再浪费炮弹了。命令工兵分队,携带爆破筒进去清剿。我要看看那个‘幽灵’的尸体。”
米勒中士带着十二个人的小队,端着卡宾枪,小心翼翼地摸进了那条漆黑的巷道。
这一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想吐。
就在推进不足百米的时候,米勒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停止。
“怎么了中士?”
“闭嘴。”
米勒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