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7.9高地的主坑道里,空气黏稠得像浆糊。
石灰味、发馊的血腥味、还有那种特有的高爆炸药烧过的焦糊味,混成一股能把肺泡腌入味的怪气。
林锋猫着腰,脚下的军靴踩在碎石上有种不真实的绵软感——
那是还没来及清理的土层,下面或许埋着弹壳,或许埋着别的什么。
头顶的岩层像个患了哮喘的老人,时不时簌落下一层石粉,落在他的肩膀上。
在一段被炸塌了一半的侧洞口,林锋停了下来。
地上躺着一具还没来得及抬出去的遗体。
战士很年轻,脸已经被硝烟熏得辨不出五官,但那双手却以此生最后的力气,死死抠进了岩壁的一条裂缝里。
指甲全部崩裂,指尖是一片模糊的血肉,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不是想逃,而是想抓住这座山。
“连着三天了。”
身后传来苏晚萤嘶哑的声音。
她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沾着两块干涸的黑褐色斑点。
林锋接过,是周晓棠整理的心理辅导记录。
字迹很乱,那是趴在膝盖上匆忙记下的:
“三排那个新兵一直发抖,说美国人长了透视眼。每次换气口刚打开,炮弹就准时砸进来;我们在二号拐角刚生火煮了一缸雪水,
不到五分钟,两发155榴弹就把那儿削平了。他们好像知道我们在哪儿喘气,在哪儿吃饭。”
林锋把纸折好,塞进兜里,眼神沉得像外面漆黑的夜。
这不是巧合。
“把所有通风口的位置重新核查一遍。”
林锋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闷罐似的坑道里带着回响,
“另外,去把那个懂地质的老矿工找来。只要能喘气的,都让他过来。”
金大柱是被两个担架员抬过来的。
这老汉是原东北鹤岗矿区的老把式,右腿被炸断了骨头,没麻药,硬是用两块木板夹着。
他脸上的褶子里全是黑灰,那是洗不掉的煤烟印子。
“首长,这山是活的。”
金大柱疼得满头冷汗,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指了指头顶那厚达几十米的石灰岩,
“洋鬼子的炮那是铁锤,这山就是大钟。锤子砸下来之前,钟得先颤悠。”
他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反手用木头那端在岩壁上敲了两下。
“咚、咚。”声音沉闷。
他又挪了半尺,敲在另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当、当。”
声音清脆,带着某种细微的金属颤音。
“听见没?”
金大柱喘了口气,
“实心儿的是肉,空心儿的是骨头。炮弹砸在实心地上,这山会‘哼’一声,那是震动顺着岩层跑,比声音跑得快。”
林锋没说话,他贴着岩壁,闭上眼,手指轻轻搭在湿冷的石头上。
那是一种极难捕捉的频率。
就像是大地深处的脉搏,微弱,但真实存在。
当晚,林锋像个捡破烂的一样,搜罗了坑道里所有的空罐头盒子。
他把铁皮剪开,用从电话线上拆下来的细铜丝绷紧,一头贴在几根主要的岩石支撑柱上,另一头连着那个铁皮“大耳朵”。
凌晨三点,死寂的坑道里,那个贴在三号柱上的铁皮罐头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低频嗡鸣。
那种声音很怪,像是有无数只马蜂被困在铁盒子里乱撞。
林锋正在看地图,那一瞬间,他头皮猛地一炸,那种从脊椎骨窜上来的寒意让他甚至没经过大脑思考。
“三点钟方向!那个伤员转移口!所有人趴下!”
这一嗓子吼出了撕心裂肺的动静。
正在那个洞口准备搬运伤员的两个班战士愣了半秒,但出于对那个男人的绝对信任,几乎是下意识地扑倒在地,顺手把担架死死压在身下。
十秒。
整整十秒的死寂后,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在头顶炸开。
一枚大口径延时钻地弹,精准地扎进了那个通道口上方的岩层。
爆炸的气浪夹杂着数吨重的碎石瞬间填满了那个洞口。
如果没有那一嗓子,那个位置现在已经是座坟。
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黑暗中,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林队……神了!林队能听见炮弹走路!”
神话往往诞生于绝望,但绝望并没有因此终结。
到了第五天,坑道里的最后一支盘尼西林用光了。
角落里,十二岁的小豆子正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