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在“军工记忆”展区前停下了脚步。
他是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的博士研究生，今天来博物馆是为毕业论文收集一些历史资料。原本计划直接去近代工业展区，但路过这个相对冷清的展厅时，展柜里一件奇特的展品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个木质结构的复制品，约一米五长，造型古朴而奇特，有粗壮的弩臂、复杂的滑轮组，还有一根碗口粗的“弓弦”。旁边的标签写着：“‘破楼槌’大型床弩（复制品），抗战时期晋西北根据地游击队使用的远程武器，设计者：林凡（1915-1983）”。
“‘破楼槌’……”李明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俯身仔细观看。
展柜里还有几件配套展品：一支特制的重型弩箭，箭头部位有捆绑炸药的装置；几张泛黄的图纸照片，上面的线条和标注工整清晰；还有一块暗青色的石桌桌面，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象棋棋盘。
李明的目光被那些图纸吸引了。他凑近玻璃，几乎把脸贴上去。
图纸上的设计简洁而精妙。虽然材料标注都是“硬木”、“自行车胎绞合”、“铁质齿轮”，但力学结构非常合理。特别是那个省力滑轮组和扳机机构，设计得既简单又可靠，完全符合“在极端简陋条件下实现功能最大化”的原则。
作为一个受过系统工程训练的博士生，李明一眼就看出这其中的价值。这不仅仅是“土办法”，这是在极度匮乏的条件下迸发出的工程智慧。
他打开手机，想查一下“林凡”的资料，却发现网络信号在这里不太好。于是他走到旁边的电子查询屏前，输入了这个名字。
屏幕上出现了简短的生平介绍：
“林凡（1915-1983），我国军工和机械工程专家。抗战时期加入八路军，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设计制造了多种简易有效的武器，包括大型床弩‘破楼槌’、抛石机‘震天吼’、简易火箭弹等，为抗战胜利作出重要贡献。新中国成立后，长期工作在机械工业第一线，培养了大批技术人才。代表理念：‘草根精神，草创精神’。”
生平下方还有一段手写体的文字，是扫描件：
“技术人员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掌握了多少高深理论，而在于能否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最实际的问题。知其然是工匠，知其所以然才是工程师。我们要做的，是让技术真正服务于人。”
落款是“林凡，1962年于第一机械厂技术培训班”。
李明站在那里，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其他参观者轻轻的脚步声和低语。阳光在缓缓移动，光斑爬上了旁边另一个展柜——那里陈列着“飞雷神”的示意图和一些零部件的实物。
李明一件件看过去。
他看到用汽油桶改造的发射筒，看到上面手工锉出的刻度，看到那些粗糙但实用的夹具和工具。每一件展品旁边都有简短说明，讲述着它们在什么战役中被使用，发挥了什么作用。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展柜里，他看到了林凡晚年的一些物品：一副老花镜，一把计算尺，几本写满笔记的技术手册，还有一枚已经褪色的三等功勋章。
最让李明震撼的，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着旧军装、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和几个年轻工人一起调试一台机器。他们的脸上沾着油污，但眼睛很亮。照片下面的说明写着：“林凡（左二）在兵工厂车间指导青年工人，1955年”。
李明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感到一种奇特的连接。
他想起自己的导师，那位总是说“论文要写在祖国大地上”的老教授；想起在甘肃支教时，那个晚上打着手电筒来问他物理题的初中生；想起去年暑假在贵州山区，他和同学们为一个小型水电站设计的简易监控系统，解决了村里几十年的用电难题。
“草根精神，草创精神……”他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
在清华的实验室里，他有最先进的数控机床，有高性能计算机，有进口的检测设备。他们讨论的是人工智能、增材制造、精密微加工。有时候，他会觉得真正的工程离自己很远，那些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论文，那些复杂的数学模型，和普通人生活的关联在哪里？
而眼前这些简陋的展品，这些在战火中用最原始的材料制造出来的武器，却如此直白地告诉他：工程的核心，从来不是技术的堆砌，而是解决问题。
是用自行车胎和木头，造出能打击敌人的武器。
是用汽油桶和黑火药，创造出面杀伤的“重炮”。
是在没有图纸、没有材料、甚至没有安全保证的情况下，靠着一双手和一颗脑袋，为前线的战士提供多一分胜利的可能。
李明在展区前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重新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