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二楼那间最大的绘图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林凡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墨水、纸张和旧木材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暖气烧得足,十二张绘图板前已经坐了八个人——比规定上班时间早了一个半小时。
“林工早。”
“早。”
简单的招呼后,房间里又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计算尺滑动的轻响,偶尔有人起身去资料柜翻找标准的脚步声。每个人都埋首在自己的图纸和计算稿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像是墙外那个喧腾的世界并不存在。
林凡走到窗边自己的那张旧绘图板前。板子上还夹着昨天没完成的变速箱壳体图纸,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坐下,拿起绘图铅笔,却先看向了房间。
靠门的第一个位置是李工,五十六岁,全厂齿轮精度控制方面的第一人。他正戴着老花镜,用放大镜检查一张复杂的行星齿轮系图纸,手里的红铅笔在某个尺寸标注上轻轻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批注:“建议公差收紧至ISO 6级”。
第三个位置是年轻的技术员小周,去年才从工业大学毕业。此刻他正对着一本德文机械手册皱眉头,左手按着字典,右手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他负责的进口设备测绘任务,已经连续进行了三个月。
最里面的角落,质量科的刘大姐正在整理厚厚一摞检测报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份报告都要翻开核对原始记录单,确认签字完整,数据没有涂改痕迹。这个工作本来可以由徒工做,但她坚持自己来——“数据的事,不能假手于人”。
窗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王工程师的,他上周被抽调到“革命领导小组”去写材料了,已经七天没出现。但他的绘图工具还整齐地摆在原处,半张没画完的液压系统图还夹在板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林工。”
林凡转过头,看到资料室管理员老陈端着个铝制饭盒进来,饭盒里冒着热气。
“老伴儿熬的小米粥,还有俩窝头。”老陈压低声音,“知道您又得早来,给您带一份。”
“这怎么好意思……”
“别推了。”老陈把饭盒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这屋里的人,哪个没吃过我带的早饭?技术科就是咱的家,家里人不互相照应,谁照应?”
老陈说完,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林凡看着那个饭盒,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形成一小团白雾。他想起老陈的儿子——那个在1967年武斗中为了保护厂里一台进口磨床,被人用钢管打断腿的年轻保全工。腿好了,但瘸了,现在在仓库当保管员。老陈从没抱怨过,只是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早早来厂里,把资料室收拾得干干净净,给加班的工程师们烧好开水。
七点整,厂区广播准时响起。激昂的乐曲过后,是一个年轻洪亮的声音开始播送最新的大批判文章:“……必须彻底砸碎资产阶级技术权威的精神枷锁,让工人阶级真正占领科学技术阵地……”
绘图室里的铅笔声停了片刻。
李工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小周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广播声正从办公楼顶的大喇叭里倾泻而下,覆盖整个厂区。刘大姐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整理她的报告。
林凡拿起绘图铅笔,在图纸上标注了一个尺寸。铅笔芯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突然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令人安心。
过了大概三十秒,李工重新戴上了眼镜。小周低头继续查他的德文词典。刘大姐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再次响起。
广播还在继续,但绘图室里的世界似乎有了一层无形的隔膜。那些尖锐的词语撞击在这层隔膜上,变得模糊、遥远。在这里,重要的依然是齿轮的啮合精度,是液压系统的压力损失计算,是材料的热处理曲线。
八点钟,上班铃响起。技术科的其他同事陆续到来,走廊里开始有了说话声、脚步声。但绘图室的门关着,里面的八个人——现在变成了十一个——依然保持着那个节奏。
直到九点半,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厂革命委员会生产组的一个年轻干事,姓吴。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表情。
“林总工,耽误您几分钟。”小吴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
林凡放下笔:“请说。”
“关于热处理车间‘民主控温’试验的初步报告。”小吴递过文件,“试验进行了两周,工人代表评议认为效果良好,建议在全厂推广。需要技术科签署技术可行性意见。”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但没有抬头,只是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凡接过报告,翻开。只有三页纸,第一页是热情洋溢的序言,称赞这是“工人阶级占领技术阵地的伟大胜利”;第二页是参加评议的工人代表名单;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