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内心的困惑与沉默的坚守
    会议结束后第三天,那份《关于简化工艺规程的指导意见》还是正式下发了。

    文件放在林凡办公桌上,晨光透过窗户落在纸张上,白纸黑字格外刺眼。他拿起文件看了两遍,手指在“组织工人代表评议”“删减不必要条款”“打破技术神秘论”这些字句上停留片刻,又轻轻放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技术科的小赵探进头来,手里抱着一摞图纸:“林工,铸造车间送来的新模具图,请您审核。”

    “放这儿吧。”林凡指了指桌面,等小赵放下图纸准备离开时,又叫住他,“等等。这几天,各车间对简化工艺规程的事,反应怎么样?”

    小赵迟疑了一下:“装配车间刘主任组织了个评议会,工人代表提了十七条修改意见。主要是……嫌检测项目太多,说有些尺寸‘差不多就行’。”

    “差不多是差多少?”林凡的声音很平静,但小赵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刘主任没同意,说等您定。”小赵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热处理车间那边,王师傅昨天被调去食堂帮厨了。新来的代主任说……说王师傅那套温度控制方法是‘经验主义’,要搞‘民主控温’。”

    林凡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开一小团墨迹。

    “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去忙吧。”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凡站起身,走到窗前。厂区的广播正在播放一首革命歌曲,嘹亮的歌声在初秋的空气里飘荡。远处,铸造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锻压车间的气锤声规律地响起——一切看起来都和过去几十年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凡想起1943年,在杨峪村的那个冬天。游击队的战士们趴在雪地里,等着他改进的炸药包发挥威力。那时候,判断一切的标准很简单:能不能打鬼子,能不能让同志们少流血。

    后来进了城,接手这个厂。第一台自制的车床运转起来时,全厂工人围着欢呼。那时候的标准也很简单:能不能造出合格的产品,能不能支援国家建设。

    现在呢?

    “资产阶级管卡压”“技术神秘论”“白专道路”……这些词他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困惑。要求齿轮的精度误差控制在0.01毫米以内,这是“管卡压”吗?坚持热处理必须按科学规律控制温度曲线,这是“神秘论”吗?一个技术员花三年时间研究出新的刀具寿命延长方法,这是“白专”吗?

    他找不到答案。

    或者说,他隐约感觉到一些答案的轮廓,却不敢、也不愿去深想。

    下午,林凡还是去了热处理车间。王师傅不在,那个熟悉的工作台前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指挥几个工人调整电炉的控制柜。

    “林总工!”年轻人看见他,连忙迎上来,“我们在搞技术革新,让工人同志直接参与温控管理……”

    林凡没接话,径直走到炉前观察窗。透过深色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炉膛。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温度记录表——最近三炉的曲线波动明显变大。

    “38号炉昨天处理的齿轮箱主轴,抽检了三件。”林凡开口,声音不大,但车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表面硬度不均匀,差值达到HRC5度。按工艺标准,这批件应该报废。”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变:“林总工,工人代表评议认为,硬度差值允许范围可以适当放宽……”

    “允许放宽的依据是什么?”林凡转过头,看着他,“是做过疲劳试验?还是跟踪过使用寿命?或者,有哪个使用单位同意接收不合格品?”

    一连三个问题,年轻人张着嘴答不上来。

    车间里只有电炉风机嗡嗡的响声。

    林凡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曲线图:“这是齿轮的疲劳寿命与硬度均匀性的关系曲线。硬度差3度,寿命下降百分之十五;差5度,下降百分之三十。这些数据,是我们厂用七年时间,跟踪了五百多台设备,记录了三万多个数据得出来的。”

    他放下粉笔,手上沾了白色的粉灰:“你们可以简化工艺文件上的文字,可以删减表格里的栏目,但物理规律不会因为文件改了而改变。材料该是什么性能,还是什么性能。”

    说完这些,林凡没再看那个年轻人,转身离开了车间。

    走出门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瞧,老权威又摆谱了……”

    林凡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回到技术科,他把自己关进资料室。这里存放着建厂以来所有的技术档案——一摞摞的试验记录,一本本的质量跟踪报告,还有那些已经发黄的设计图纸。

    他抽出1970年那本厚厚的《齿轮热处理质量分析报告》,翻开。里面用钢笔工整记录着每一炉的处理参数、检测数据、装机后的运行情况。有些页边还有批注:“张师傅建议升温速率调整,已验证有效”“李工发现回火时间不足,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