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走进会议室时,发现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要凝重。长条会议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厂领导、各车间主任,还有三个陌生面孔——工作组的同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笔记本,神色严肃。
周明远书记坐在主位,见林凡进来,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位置。这个细节被不少人注意到了。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研究如何贯彻上级‘抓革命、促生产’的指示精神。”周明远清了清嗓子,开场白说得小心翼翼,“请各车间汇报近期生产情况,特别是革命对生产的促进作用。”
机加工车间主任第一个发言。他是个精明人,用十分钟时间详细列举了车间里开了多少次学习会、贴了多少张大字报、工人们写了多少篇心得体会,最后用两句话带过了生产任务完成情况。
林凡皱了皱眉,在本子上记下几个数字——机加工车间本月的废品率上升了百分之三点二,这是质检科昨天报上来的数据。
轮到装配车间时,刘主任刚说了句“我们车间组织了三次批判会”,工作组长李同志突然抬起头:“刘主任,听说你父亲解放前在美国人开的洋行做过事?”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刘主任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是……但我父亲1952年就去世了,我本人1948年进厂当学徒……”
“这些情况我们清楚。”李同志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我们要看的是现在的表现。你领导的车间,最近有没有出现‘只抓生产不抓革命’的倾向?”
“没有,绝对没有。”刘主任连忙说,“我们坚决贯彻……”
“我看未必。”李同志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有工人反映,你上个月因为一个青年工政治学习迟到,只简单批评了几句,但他装配的零件尺寸超差,你却扣了他当月奖金。这是不是‘业务挂帅’?”
刘主任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
林凡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钢笔握紧了。他知道那个青年工——技术不错但粗心,上个月连续三次出废品,刘主任扣奖金是按厂里多年的规矩办事。
“李同志,这件事我了解。”林凡开口了,声音平稳,“厂里现行的《生产质量管理条例》是1962年经职工代表大会通过的。按规定,连续三次出废品确实要扣发当月质量奖。这和政治学习是两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凡身上。
李同志看向林凡,眼神里带着审视:“林总工程师,我正要说到您。有群众反映,技术科制定的工艺规程过于繁琐,束缚了工人的革命积极性和创造性。您怎么看?”
来了。林凡心里一沉,但面色不变。
“工艺规程是保证产品质量的基础。”他说得缓慢而清晰,“我们厂生产的齿轮箱供应全国三十多家矿山和机械厂,如果尺寸精度、热处理硬度不达标,一台设备提前报废,国家的损失是几万、十几万。这不是束缚,是责任。”
“但现在有工人提出,这些规程是‘资产阶级的管卡压’。”
“那就请提出这个说法的同志来告诉我,”林凡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怎么在不控制淬火温度的情况下保证齿轮硬度?怎么在不检测形位公差的情况下保证装配精度?如果他们有更好的方法,我立刻带着技术科全体人员去学习。”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李同志盯着林凡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林工别激动,我们这是讨论。您是老革命、老专家,我们尊重您的意见。不过——”他话锋一转,“群众运动的积极性也要保护。这样吧,各车间的工艺规程可以暂时执行,但技术科要组织工人代表进行评议,简化不必要的条条框框。周书记,您看呢?”
周明远连忙点头:“好,这样好,既抓革命,又促生产。”
林凡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重重划下一道线。
散会后,周明远特意让林凡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周书记关上门,苦笑着说:“老林啊,你今天可真是……就不能委婉点?”
“有些事不能委婉。”林凡收拾着文件,“热处理温度低十度,齿轮寿命少三年。这是物理规律,不随人的意志转移。”
“我知道,我都知道。”周明远叹了口气,“但现在的形势……老林,工作组私下找我谈过,有人反映你‘重用有历史问题的人’、‘搞技术权威一套’。你保了刘主任,保了质检科的王科长,可你自己呢?”
林凡抬起头:“我有什么问题?”
“你那个徒弟,小赵,他舅舅在台湾。”
“小赵是烈士遗孤,他父亲1948年牺牲在淮海战场。”林凡一字一顿,“这孩子进厂八年,革新了十二项工艺,去年被评为省劳模。就因为他有个从未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