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只是些细微的变化。
厂区大门旁新刷了标语,鲜红的字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醒目。广播站的内容渐渐变了,技术攻关的报道少了,学习批判的文章多了起来。每周的生产例会后面,总要加上一段政治学习,时间越来越长。
林凡察觉到了这些变化,但没太往心里去。他还像往常一样,早上七点半准时走进技术科办公室,泡上一杯茶,开始审阅各车间送上来的工艺改进方案和产品质量报告。
直到九月初的一天,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
那天下午,林凡正在和技术科的几个骨干讨论新型机床导轨的热处理工艺。会议室里,黑板上画满了应力曲线图和金相结构示意图。
“林工,按照您上次提出的阶梯式升温法,我们试验了三炉,变形量确实小了,但是硬度均匀性还是有问题。”说话的是热处理车间的主任老陈,五十多岁,跟了林凡十几年。
林凡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厂党委书记周明远,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胳膊上戴着红袖章。周明远脸色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林工,打扰一下。这两位是上级派来的工作组同志,有点事要找老陈。”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陈站起来,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本子,手有些抖。
“陈大刚同志,请跟我们到办公室来一下,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其中一个年轻人说,语气平淡但透着不容置疑。
老陈看看林凡,又看看周明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出去了。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但讨论再也无法继续。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今天先到这里吧。”林凡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家把各自的数据再整理一下,明天继续。”
人们默默收拾东西离开。林凡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见了等在那里的周明远。
“老周,怎么回事?”林凡压低声音问。
周明远把林凡拉到角落,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老林,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工作组是昨天突然进驻的,说是要‘清理阶级队伍,纯洁工人阶级’。老陈……他父亲解放前在旧政府做过小职员,可能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林凡皱起眉头,“老陈十五岁就进厂当学徒,技术上是把好手,这些年解决过多少难题?他父亲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唉,现在不兴讲这些了。”周明远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工作组说了,要查三代,查社会关系。老林,你……你自己也注意点。”
“我有什么好注意的?”林凡转身就要走,“我又没做亏心事。”
周明远赶紧拉住他:“不是这个意思。你是厂里的技术权威,树大招风啊。工作组已经调阅了人事档案,所有工程师、技术员的材料都看了。听说下一步要审查‘只专不红’的问题。”
林凡愣住了。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东西,正在逼近。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老陈再也没有回到热处理车间。有人说他被停职审查,有人说他被送到郊区的学习班去了。没人知道确切消息,也没人敢公开问。
技术科的年轻技术员小李被调去参加为期一个月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他负责的数控机床调试项目被迫暂停。装配车间的刘主任因为曾经在解放前读过教会学校,被要求写“深刻的思想汇报”。
最让林凡揪心的是生产秩序开始受到影响。
质检科的王科长被批评“搞资产阶级的管卡压”,他苦心建立起来的一套质量检验规程被指责为“不相信工人阶级的自觉性”。一些年轻工人开始议论“规章制度是对工人的束缚”,生产纪律明显松懈。
这天下午,林凡照例去各车间巡视。在铸造车间,他看到几个工人围在一起抽烟聊天,旁边的铁水包已经烧好,却没有人去浇注。
“怎么回事?”林凡走过去问。
一个年轻工人满不在乎地说:“林工,咱们在讨论‘抓革命、促生产’的关系。王组长说了,政治挂了帅,生产自然就能上去,不用像以前那样死抠时间。”
林凡看了看表,铁水的温度正在下降,再耽误下去,这一炉就废了。
“先干活。”林凡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什么问题下班再讨论。铁水温度过了,铸件质量不合格,报废的是国家财产。”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终究还是散开去干活了。但林凡看到,他们眼神里有些不服气。
晚上回到家,林凡饭吃得很少。
妻子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厂里出事了?”
林凡把最近的情况简单说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