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正在家里整理这些年积累的技术笔记，按照机械原理、材料处理、生产工艺等分门别类地装订成册。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院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热风。
“师傅。”
林凡抬起头，看见小石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三十多岁的人，国字脸，皮肤黝黑，额头上已经有几道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皱眉思考技术难题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沾着几点油渍。
但今天他的神情不一样。那是一种混合着兴奋、不舍和些许惶恐的表情。
“进来说。”林凡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小石头走进来，却没有坐下。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部里的调令。让我去西南的417厂，担任技术副厂长。”
林凡拿起调令，仔细看了一遍。417厂，他知道那个厂，是三线建设中的重点军工企业，生产的是新一代的装备。调令上措辞正式，评价小石头“政治可靠，技术过硬，富有创新精神”。
好半晌，林凡才放下那张纸。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那是1941年，在杨峪村的破院子里，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因为家里穷没念过几天书，但眼睛特别亮，看什么都是一副好奇又好学的样子。
“好啊。”林凡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是该去更大的舞台了。”
“师傅，我……”小石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走到墙角，提起暖水瓶给林凡的茶杯续上水，动作熟练得如同在自己家一样——事实上，这些年来他几乎每周都要来一两趟，有时是请教技术问题，有时就是单纯来看看师傅。
“什么时候动身？”林凡问。
“下月初。还有二十天。”
林凡点点头，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我有点怕。”小石头忽然说，声音很轻，“师傅，417厂那么大，听说有好几千职工，苏联专家留下的生产线，还有从各大学分来的毕业生……我一个没正经上过学的人……”
“你怕什么？”林凡打断他，“你忘了你第一次造出合格的迫击炮弹引信时，怎么跟我说的？”
小石头愣了愣，记忆翻涌上来。
那是1947年，解放战争正酣。兵工厂刚建立不久，前线急需炮弹。引信的生产卡在了一道热处理工序上，成品率只有三成。小石头带着两个徒弟，三天三夜没离开车间，试验了二十多种不同的淬火介质和温度曲线。第四天早晨，第一批合格率超过八成的引信下线时，这个当时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满脸油污，眼睛通红，却兴奋地跑到林凡面前：“师傅！成了！我就知道能成！书本上没有的，咱们自己试出来！”
“记得。”小石头低声说，“我说，书本上没有的，咱们自己试出来。”
“就是这话。”林凡放下茶杯，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来，坐下，我跟你说说话。”
两人面对面坐定。林凡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图、算式、还有各种材料的试验记录。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还有水渍和油渍的痕迹。
“这是我在杨峪村记的第一本笔记。”林凡慢慢翻着，“你看这里，1941年秋，试验‘破楼槌’的弓弦材料。我们用过麻绳、用过牛筋、用过缴获的电话线，最后发现自行车胎割成的条最好用。为什么？因为里面有棉线层，有橡胶，有弹性又有韧性。”
他翻过一页：“这里，1943年，改进黑火药颗粒化的土法子。咱们没有压药机，就用擀面杖，在石板上慢慢擀。颗粒大小怎么控制？全靠手感。后来才琢磨出筛子的办法。”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从杨峪村的床弩到独立团的飞雷神，从迫击炮弹到火箭弹，从土法炼钢到简易机床……这本笔记，几乎就是一部根据地军工技术的发展简史。
小石头看得入神。很多事他都亲身经历过，但看着师傅当年一笔一划记下的过程和思考，感受又不一样。
“师傅，您这些笔记，应该整理出版。”小石头说，“对现在的年轻技术员肯定有帮助。”
林凡摇摇头：“具体的工艺会过时，但有一样东西不会过时。”他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着小石头，“你知道是什么吗？”
小石头想了想：“是……解决问题的思路？”
“是精神。”林凡一字一句地说，“草根的精神，草创的精神。”
他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步：“草根，就是扎根实际。不迷信书本，不迷信权威，就从咱们手边能找到的材料出发，从咱们实际面临的问题出发。就像当年，咱们没有好钢，就用铁轨钢；没有橡胶，就用桐油泡过的麻绳；没有机床，就用锉刀、用手摇钻。”
“草创，就是白手起家，就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