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站在办公室窗前,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后腰上。那里传来一阵阵酸胀的刺痛,像是有根生锈的弹簧在脊椎深处不断收紧、放松。他试着转动肩膀,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昨天在钳工车间指导王红梅调整那套组合夹具的定位精度时,他弯腰查看底座的水平,起身的瞬间眼前突然发黑,不得不扶住工作台才站稳。当时几个学员都在场,张建军眼疾手快搬来凳子,陈卫国要去喊厂医,被林凡摆手制止了。
“低血糖,老毛病。”他轻描淡写地说,接过王红梅递来的温水喝了两口。
但自己心里清楚,不是低血糖那么简单。
桌上的台历翻到十月三十日,红圈标着“季度生产总结会”。林凡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已经修改了四遍的技术报告。刚看了两页,视线就开始模糊——不是老花,而是那种精力无法集中的涣散。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厂医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那个褪色的红十字药箱。“林工,该复查血压了。”他说话永远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在厂里干了二十年,看着林凡从满头黑发到两鬓斑白。
林凡伸出胳膊。袖口挽起,小臂上还沾着一小块没洗干净的机油墨迹。
血压计的气囊缓缓充气、放气。老周盯着水银柱,眉头渐渐皱起来。“160/105。”他记录在病历本上,“比上周又高了。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林凡答得有些含糊。昨晚修改图纸到十一点,确实忘了。
“睡眠呢?”
“还行。”
“林工,”老周收起血压计,直视着他,“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林凡愣了一下:“二十……二十三年了吧。建厂第二年你调来的。”
“二十三年零四个月。”老周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这二十三年里,我给你看过十三次胃出血,治过两次肺炎,处理过无数次手指上的伤口。你什么脾气我清楚——工作起来不要命。”
听诊器贴在胸前,冰凉的触感让林凡微微一颤。
“心律不齐。”老周的声音沉下来,“还有,你刚才按腰的动作,我进门就看见了。腰椎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林凡沉默着。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滴滴答答敲在窗台上。
“去年体检,椎间盘突出。今年三月份,心电图显示心肌供血不足。我都写在报告里了,交到厂党委。”老周收起听诊器,语气严肃起来,“刚才李副厂长找我,说昨天你在车间差点晕倒。林工,你得停一停了。”
“生产任务——”
“生产任务没有你,厂子照样转。但你要是倒了,损失更大。”老周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新药瓶,“这是降压药,早晚各一片。另外,从明天开始,每天工作时间不超过六小时,中午必须休息一小时。这是厂党委的决定。”
林凡接过药瓶,塑料壳在手心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还有,”老周走到门口又转回身,“下周去市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我已经联系好了。别推,这是组织安排。”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凡坐了很久,目光落在桌上那叠图纸上。那是一套为新建的拖拉机厂设计的变速箱壳体生产线夹具,三百多张图纸,他已经审核了三分之二。每一张都要检查尺寸链是否闭合、公差分配是否合理、工艺性好不好……
右手又不自觉地按向后腰。
这次他清晰地感觉到,疼痛不仅来自腰椎,还蔓延到了右腿外侧。坐骨神经受压的症状——医学书上是这么写的。他试着抬起右腿,一阵刺痛从臀部直窜到脚踝。
“真的老了啊。”他低声自语。
下午两点,季度生产总结会准时开始。小会议室里坐满了各车间主任和技术骨干。林凡的位置在长桌左侧第一个,正对着窗户。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新接的一批矿山机械专用夹具的工期问题。装配车间主任老吴正在发言:“……如果按常规工艺,这批活最少要四十五天,但矿上要求三十天交货。我算来算去,除非把几道工序合并,采用阶梯式装配法,但那样对精度控制要求太高……”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投向林凡。
林凡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腰部的剧痛突然袭来。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额头瞬间渗出细汗。坐在旁边的技术科长老赵察觉不对,低声问:“林工?”
“没事。”林凡咬咬牙,双手撑住桌面站起来。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又黑了几秒,但他稳住了,“老吴说的阶梯式装配,关键在于设计专用的中间检具。我建议……”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