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广播正播放着《东方红》,厂区主干道上,工人们骑着自行车如潮水般涌向各个车间。今天和往常有些不同——厂部大楼前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三个年轻人正从车上往下搬行李。
林凡推了推眼镜,透过窗户看去。两男一女,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或工装,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他们提着简单的帆布行李袋,正仰头看着厂门口“精密工具厂”的牌子,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和好奇。
“来了。”林凡合上讲义夹,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十分钟后,在厂部的小会议室里,三个年轻人端坐在长条桌前,背挺得笔直。分管人事的副厂长老李在做介绍:“这三位就是部里分配来咱们厂实践的工农兵学员。这位是张建军同志,来自沈阳第一机床厂,五级车工。”坐在左边的男青年站起来敬了个礼,手掌粗大,指关节处有老茧。
“这位是王红梅同志,来自山西大同矿务局机修厂,四级钳工。”中间的女学员站起来,齐耳短发,眼神明亮。“这位是陈卫国同志,来自济南军区某部修理所,参加过抗美援朝,三等功荣立者。”右边的年轻人起身时腿脚似乎有些不便,但军姿标准。
老李转向林凡:“林工,这三位学员在厂期间的技术实践,就由您主要负责。他们都是各单位推荐的好苗子,政治过硬,有一定实践经验,但理论方面还需要系统提高。”
林凡点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欢迎。我是林凡,主管技术工作。接下来的三个月,你们会跟着我学习工装夹具的设计和制造。我不讲太多大道理,咱们主要在车间里学,在实际问题中学。”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会议室的小黑板上写下两行字:
“第一,图纸是死的,机床是活的。”
“第二,好工具要让工人用得顺手,不是让设计师看着漂亮。”
张建军掏出笔记本认真记录,王红梅盯着那两行字若有所思,陈卫国则直接问:“林工,今天就开始下车间吗?”
“对,现在就去。”林凡合上讲义,“带上你们的笔记本。第一课不在教室,在装配车间。”
一行人穿过厂区时,早班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铣床的嗡嗡声、刨床的往复声、钳工榔头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三个学员明显被这景象吸引,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眼睛四处打量。
“别看花了眼。”林凡边走边说,“咱们厂主要生产专用工装夹具,都是单件或小批量。和大机床厂的生产线不一样,这里每个活儿几乎都是‘定制’的。所以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根据不同的加工需求,设计最合适的夹具。”
走进装配车间,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七八个钳工台前,老师傅们正在装配一批汽车厂订制的变速箱壳体夹具。正是林凡和吴主任一起改进的那套方案。
“都过来。”林凡招招手,指着工作台上已经装配过半的夹具,“谁能看出这套夹具的设计特点?”
三个学员围上前。张建军第一个开口:“定位机构用了球头柱塞,不是传统的锥销。这样对加工误差的包容性好。”
“还有液压锁紧。”陈卫国指着侧面的一排油缸,“手动夹紧的话,这么大的壳体至少要四个工人配合,现在一个人就能操作。”
王红梅蹲下身,从夹具底部观察:“支撑点分布成了三角形,稳定性好。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这些油管和线路的走向有点乱,维修的时候可能不方便。”
正在装配的刘师傅抬起头,笑了:“这姑娘眼尖。林工,这问题咱们上周不就发现了?”
林凡点头:“红梅同志说得对。这是第一版,咱们光顾着实现功能,没考虑维护性。第二版已经在改进了。”他转向三个学员,“看到了吗?发现问题就是学习的第一步。现在,你们每人拿一份图纸,对照实物,把所有的标准件、外购件、自制件区分出来,列出清单。”
这任务看似简单,实则不然。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实物上交错的结构,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力和耐心。张建军是车工出身,对零件的形状敏感,但看装配图有些吃力;陈卫国在部队修过汽车,对液压系统熟悉,但对精密机械的配合公差概念模糊;王红梅心细,能发现细节问题,但对整体的设计逻辑把握不足。
林凡不说话,背着手在车间里踱步,看三人时而对照图纸,时而争论,时而跑去问刘师傅。错了也不立刻纠正,等他们自己碰壁了再来问,才点拨一两句。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三个学员坐在一起,讨论得饭都忘了吃。
“那个菱形定位销的配合公差,我怎么算都觉得不对。”张建军用筷子在桌上画着。
王红梅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我上午问了刘师傅,他说实际装配时用的是选配法,图纸上的公差是理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