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里的杨树抽出新芽，宣传栏上“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标语边缘有些卷曲，下面新贴了一张《人民日报》的社论摘要。工人们下工路过时，总会驻足看上一眼——那些关于“第一个五年计划”“社会主义工业化”的字句，像一股温润而有力的风，吹拂着这个刚刚经历过战火淬炼的兵工厂。
林凡站在技术科二楼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机要通讯员送来的文件。文件抬头是“华北军区后勤部军工局”，内容是通知他下周赴京参加一个“重要会议”，议题与“一五计划”及“苏联援建项目配套工作”有关。没有更多细节，但“配套”这两个字，让林凡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林工，看啥呢？”周厂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把其中一个放在林凡面前，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部里的通知收到了？”
“刚收到。”林凡接过茶缸，热气熏着他的眼镜片，“厂长，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内情？这‘配套工作’……”
周厂长在林凡对面的椅子坐下，叹了口气，又带着笑意：“你小子，鼻子就是灵。我也刚接到电话，稍稍透了个底。咱们厂，怕是又要忙活起来了，不过这回，不是直接往前线送枪炮了。”
他抿了口茶，缓缓说道：“仗打完了，可国家的大仗才刚开始。咱们落后了上百年，要想真正站起来，肚子里得有硬通货——就是钢铁、机器、石油这些重工业的根基。靠咱们自己从头摸，太慢了。所以，中央下了大决心，搞第一个五年计划，核心就是请老大哥帮忙，建156个顶要紧的大工程。”
“156项……”林凡喃喃重复，这个数字本身就像一记重锤。
“对，156项。鞍钢的无缝钢管厂、长春的汽车厂、哈尔滨的电机厂……都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大工厂。但是，”周厂长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桌面，“这些项目，不是光把苏联的图纸和设备搬过来就行。斯大林同志当初跟我们谈的时候就说得好，中国得自己培养干部、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得学会自己生产，否则光有工厂没有人才，绝对不行。所以，这156个项目需要的设备，有将近一半，得靠咱们国内的工厂来供应。”
林凡立刻明白了：“咱们厂的任务，就是为这些‘156项’工程，生产配套的零部件或专用设备？”
“是这个意思。”周厂长点点头，神色严肃起来，“通知你开会，就是要具体落实。咱们厂在战时搞技术革新出了名，特别是你林工，解决非标件和复杂工艺有一套。上级的意思，是要把一些难度高、时间紧的配套任务，交给我们这样的‘尖刀厂’。”
林凡走到墙上的全国地图前，目光扫过东北、华北、西北那些被重点标注的区域。他知道，这些项目的布局，不仅是为了建立工业体系，也是为了改变旧中国工业挤在沿海的不合理状况。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压过了个人的疲惫。这不再是为一城一地的战役提供武器，而是为一个民族的脊梁锻造骨骼。
几天后，北京，一间会议室里弥漫着烟草和纸张的气味。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戴眼镜的部委领导，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同志们，‘156项’是我们工业化奠基的第一战。但苏联援助的设备和设计，不是全部。根据协定和我们的实际能力，有大量配套设备、工装夹具、特殊零部件，需要国内兄弟单位协作完成。这关系到整个建设进度，也关系到我们能否真正消化技术，培养起自己的队伍。”
他拿起一份清单：“比如，洛阳将要建设重要的轴承厂，这是机械工业的‘心脏’。但轴承生产线上的几种特种热处理炉的耐热钢构件，苏联不提供成品，只给材质标准和图纸。还有，太原重机厂需要的大型齿轮毛坯的粗加工专用刀具；兰州化工厂反应釜的某种特殊法兰密封面，要求极高……这些，都是卡脖子的环节。”
会议室里坐着来自全国十几家重点工厂的负责人和技术骨干，有人面露难色，有人小声交流。这些任务，很多已经超出了他们过去习惯的“仿制”或“维修”范畴，涉及到对新材料、新工艺的陌生领域。
领导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凡身上：“林凡同志，你们厂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创新的事迹，我们都知道。现在，国家需要你们这股劲头，转到建设轨道上来。有没有信心，啃下一两块这样的硬骨头？”
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林凡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一个问题：“首长，这些配套任务的技术资料、材质标准，尤其是国内没有对应材料时的替代方案研究，是否有专门的协调和技术支持机制？”
领导赞赏地点了点头：“问到了关键。部里会成立一个临时性的技术协调小组，由各厂抽调骨干，共享信息，攻关共性难题。苏联专家也会在一些关键点上给予指导。但最主要的，还是要靠我们自力更生，在实践中学习、摸索。”
“我明白了。”林凡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