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围墙外的柳树刚抽出嫩芽,厂部办公室就接到了一封盖着机械工业部大红印章的通知函。林凡拆开信封时,手指竟有些微微发颤——通知上说,根据中苏两国协定,首批苏联援华专家将于下月抵达相关企业进行技术指导,他所在的工厂被列为“第一批技术对接单位”。
“终于来了。”林凡喃喃自语,把通知仔细看了三遍。
窗外传来锻锤有节奏的撞击声,那是厂里最老式的蒸汽锤,1917年日本制造,如今还在超期服役。而此刻他手中的通知里,提到了“全套技术标准”“系统化工艺流程”“现代化质量管理”这些字眼,像另一个世界的话语。
接下来的一个月,全厂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
清扫车间,整理设备,翻译资料——虽然还不知道具体会来什么专家、带什么技术。林凡要求技术科把所有生产中的问题整理成册,从材料配比到刀具寿命,从公差配合到热处理工艺,足足列出了二百多个具体问题。
“林工,这些问题……苏联专家能解答吗?”年轻的技术员小陈有些忐忑。
“不解答也没关系。”林凡翻着问题清单,“但我们必须清楚自己哪里不懂。技术引进不是等着别人喂饭,而是知道自己缺什么,然后有针对性地学。”
四月中旬,两辆吉普车驶入厂区。
从车上下来的苏联专家组三人,领头的是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工程师,胸前佩戴着“劳动红旗勋章”。翻译介绍说,他叫伊万·彼得罗维奇·谢苗诺夫,莫斯科机床厂的副总工程师。
欢迎仪式简单而隆重。厂领导致辞后,轮到林凡作为技术负责人发言。他没有念准备好的稿子,而是直接搬出了那本问题集。
“谢苗诺夫同志,这是我们在生产中遇到的实际困难。”林凡通过翻译说,“我们厂设备老旧,技术基础薄弱,很多问题可能对您来说很初级,但确实困扰了我们很久。”
谢苗诺夫接过厚厚的本子,翻了几页,眉头逐渐舒展开。他摘下眼镜,用生硬的中文说:“很好。实际问题,比空谈理论好。”
接下来的日子,林凡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来自苏联的工业化养分。
第一次震撼发生在谢苗诺夫查看铸造车间时。老专家指着砂型问:“你们的型砂配比有标准吗?”
车间主任老李老实回答:“靠老师傅经验,手感潮湿度合适就行。”
谢苗诺夫摇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俄文手册,翻到某一页,让翻译念:“型砂配比:石英砂85-90%,膨润土6-8%,煤粉2-3%,水分3.5-4.5%。每批次必须检测含水量、透气性、强度。”
接着他拿出一个小铁盒仪器——型砂试验仪,现场演示如何检测。林凡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刻度、指针、计算公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那些“土办法”,在系统化的工业标准面前,显得多么随意。
“林,你看。”谢苗诺夫指着仪器读数,“这不是经验,是科学。科学可以重复,经验不能。”
那天晚上,林凡在办公室对着借来的型砂试验仪研究了半夜。他在笔记本上写道:“苏联技术的核心不是某个高深技巧,而是一套完整的、量化的、可复制的标准体系。我们的‘双草’精神需要这个骨架。”
更大的冲击发生在机加工车间。
厂里最精密的设备是一台三十年代产的德国车床,精度已经下降。谢苗诺夫检查后,没有直接说怎么修,而是先问:“你们有设备精度检测记录吗?”
车间里一片沉默。
老专家叹了口气,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整套检测工具:千分尺、百分表、水平仪、直角尺、光学校准仪……很多工具林凡甚至叫不出名字。
“在苏联,每台设备都有自己的‘病历’。”谢苗诺夫一边演示如何检测车床导轨的直线度,一边通过翻译说,“每月检测,记录数据。精度下降0.01毫米,就要分析原因:是磨损?是地基沉降?还是温度变化?”
他指着百分表上微微颤动的指针:“看,这里,导轨中段下沉0.03毫米。这就是你们加工零件圆柱度超差的原因。不是工人技术不好,是设备病了,你们却在责怪医生。”
林凡感到脸上发烫。他想起了上个月,一批轴类零件废品率突然升高,车间开了三次质量分析会,最后归结为“工人操作不认真”,还扣了当事人工人的奖金。
“对不起,谢苗诺夫同志。”林凡诚恳地说,“我们太依赖人的经验,忽视了设备的客观状态。”
“不完全是你们的错。”老专家拍拍他的肩,“工业化需要时间。我们苏联,也是用了三十年才建立起这套体系。”
最让林凡如饥似渴的,是谢苗诺夫带来的技术资料。
整整三大箱俄文原版书籍:《机械制造工艺学》《公差与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