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工早!”
几乎同时响起的问候让林凡在门口顿了顿。资料室里的三个年轻技术员已经在了,正围在一张图纸前讨论着什么。说话的是去年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小李,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崇敬。
“早。”林凡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靠窗的那张旧木桌,桌腿还用铁皮加固过。
他放下手里的帆布包,拿出笔记本和绘图工具。窗外的厂区开始苏醒,上工的铃声还没响,但已经有早到的工人在车间外扫洒。十月的晨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
“林工,您来得正好。”负责标准化工作的老余拿着几张图纸走过来,“这份新式卡具的加工公差,我们几个有点分歧。您给看看?”
林凡接过图纸。这是一套用于加工拖拉机变速箱壳体的定位卡具,设计图上有红蓝铅笔标注的痕迹。他扶了扶眼镜——去年才开始戴的,厂医说用眼过度需要矫正——仔细看了两分钟。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个定位销的尺寸标注,“公差给得太严了。按照咱们厂现有设备的精度,这个要求废品率会超过百分之三十。放宽三丝(0.03毫米),不影响使用。”
老余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试制的时候老出问题!还是您看得准。”
“不是我看得准。”林凡把图纸递回去,“是你们画图的时候,得时刻想着车床前站着的是谁。老王那台旧车床,导轨磨损已经超过标准了,你按新机床的标准来要求,不是难为人吗?”
旁边的小李赶紧在笔记本上记录。林凡瞥见了,补充道:“记下来:设计原则第三条,工艺性优先。画出来的东西要能做得出来,做得顺手,这才是好设计。”
“是,林工!”小李用力点头。
这时,上工的铃声响了,穿透晨雾传遍厂区。技术资料室的门被推开,机加工车间主任老赵探进头来:“林工在吗?三号车床出了点问题,加工轴类零件的时候径向跳动超差,您有空去看看不?”
“现在就去。”林凡合上刚打开的笔记本。
去车间的路上要穿过半个厂区。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新刷的“艰苦奋斗,建设新中国”的标语上。几个相熟的工人迎面走来,纷纷打招呼:
“林工早!”
“林师傅吃过了?”
“林工今天下车间啊?”
林凡一一回应。他的脚步很稳,工装洗得有些发白但整齐,右胸口袋别着两支钢笔——一支画图,一支记事。这个形象,和十年前在杨峪村时那个穿着不合身旧褂子、满手油污鼓捣床弩的“林家小子”,已经判若两人。
“林家小子”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叫了。
最早是杨峪村的乡亲们这么喊。那会儿他刚被游击队救下,语言还不怎么通,整天琢磨着怎么把木头和铁片变成能打鬼子的家伙。王队长和老张政委一开始叫他“林同志”,后来熟了,看他年纪轻,又总蹲在地上摆弄零件,就跟着村民们叫“林家小子”。
游击队员们也这么叫,带着亲切和一点点对这个“文化人”能捣鼓出古怪玩意的好奇。小石头那时候才十五岁,跟在他屁股后面“林哥、林哥”地叫,学着他用锉刀打磨弩机零件。
后来到了独立团,李云龙大嗓门一吼:“把那个会造家伙的‘林家小子’给我保护好喽!”这称呼就在团里传开了。战士们都知道团里有个不用上前线、但造出来的东西能让鬼子喝一壶的“小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林凡一边走一边想。应该是抗战胜利后,工厂正式建立起来的时候。那时他带着原来游击队和独立团的一部分技术骨干,加上新招的工人,百来号人要在一片废墟上建起能造枪造炮的兵工厂。
他是技术负责人,要教工人看图,要定工艺标准,要解决生产中千奇百怪的问题。开始还有人叫“林头儿”、“林负责人”,后来不知谁先叫了声“林师傅”,渐渐就传开了。
“师傅”这个词,在工人中间有特殊的分量。那是手艺的传承,是经验的象征,是实实在在能教你东西的人。林凡担得起这个称呼——厂里第一台能用的车床是他带人修复的,第一套模具是他手把手教着做出来的,第一个能独立看图纸的工人是他教出来的。
新中国成立前后,工厂扩建,来了不少大学生和技术人员。他们不叫“师傅”,叫“林工”。
“林工,这个热处理工艺参数合理吗?”
“林工,苏联专家提出的修改方案您怎么看?”
“林工,新到的这批钢材化学成分报告出来了。”
“工”是工程师,是技术人员,是有理论知识的人。这个称呼里少了些“师傅”的亲切,多了些尊重和距离。林凡一开始不习惯,总觉得“工程师”这个名头太大,自己那些野路子的本事配不上。但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