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工厂宿舍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岁月熏黄的痕迹,罕见地没有立刻起床。窗外的厂区安静得异乎寻常——今天是国庆日,全厂放假,但所有人都接到了通知:上午十点,务必到厂区广场集合,收听重要广播。
重要广播。这四个字像电流一样在林凡的胸腔里窜动。他当然知道是什么。
三个月前,他在技术科翻阅最新一期的《人民日报》,头版标题是《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成立》。那时他就知道,等待了太久的日子,终于要来了。一个月前,消息更加确切: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典礼,将在北京天安门举行。
林凡坐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今天虽然是节日,但他觉得应该穿这身衣服。这身衣服陪他走过太行山的洞穴作坊,陪他在杨村的兵工厂里熬夜画图,陪他接收日伪留下的烂摊子,陪他在这个刚刚定名为“第二机械厂”的地方,一干就是四年。
洗漱时,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四十二岁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皱纹深刻。但眼睛还是亮的,像很多年前在杨峪村第一次点亮煤油灯研究床弩图纸时那样亮。
七点整,他走出宿舍楼。秋天的晨风带着凉意,厂区主干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开始泛黄。几个早起的工人家属正在张贴红纸剪的“囍”字——其实应该是“庆”字,但厂里红纸不够,就把前不久一对新人结婚剩下的喜字拿来用了。没人觉得不妥,今天本来就是个天大的喜日子。
“林工,早啊!”厂办的小刘抱着一大捆彩旗匆匆走过,“一会儿帮我们在广播杆子上绑几面旗呗?我们人手不够。”
“好。”林凡接过几面彩旗。彩旗是手工缝制的,红布黄边,针脚有些歪斜,但每一面都洗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厂区中央的广场。广场是去年才平整出来的,地面还是夯土,四周立着六根用旧电线杆改装的广播杆。杆子顶上已经绑好了大喇叭,电线一路通向厂部广播室。
老周正在调试设备,看见林凡,招了招手:“林工,来得正好。帮听听这音质行不行?”
广播里正在播放《东方红》的唱片,声音有些沙哑,偶尔有杂音,但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挺好的。”林凡仰头看着喇叭,“今天这声音,得让全厂每个人都听清楚。”
“那肯定!”老周拍了拍扩音器,“这东西是咱厂自己组装的,用了最好的电子管。为了今天,我准备了半个月。”
八点钟,厂区开始热闹起来。工人们拖家带口地从家属区走来,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有的是崭新的列宁装,有的是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旧军装,孩子们在人群里窜来窜去,追着用纸糊的小风车。
林凡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老赵带着全家五口人来了,他那个在技校读书的大儿子手里举着一面自制的五星红旗;小陈刚结婚不久,小两口并肩站着,妻子怀里还抱着未满周岁的孩子;还有当年从杨峪村跟他出来的小石头,如今已经是车间副主任了,正帮着维持秩序。
“林工!”小石头挤过来,眼睛发亮,“您说,今天主席会在天安门上说什么?”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会说一些我们等了很久的话。”
九点半,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粗略估计,全厂八百多名职工和家属几乎都来了。没有座位,大家就站着,但没人抱怨。前排的老人们被让到了最前面,有人搬来了长凳。
厂长站到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其实就是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了红布。他试了试话筒,声音从六个大喇叭里同时传出:
“同志们,请大家安静。十点整,我们将转播北京天安门广场的实况广播。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是中国人民站起来的一刻!”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掌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厂长再次示意安静。
林凡站在人群中靠前的位置。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期待、激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等待一个盼望了太久的好消息,生怕它不来,又怕它来了自己承受不住。
九点五十分。广播里传来北京电台播音员的声音:“各位听众,现在我们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向您现场直播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典礼……”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广播里传来的遥远而清晰的声浪——那是天安门广场上数十万人的欢呼声,通过电波,跨越千里,在这个华北平原上的工厂广场上回荡。
林凡闭上眼睛。那些声音仿佛带着他穿越时空:他听见了太行山上的炮火声,听见了杨峪村第一次试射“破楼槌”时的爆炸声,听见了平安县城战役中“飞雷神”的怒吼,听见了无数个夜晚在山洞作坊里敲打铁器的叮当声,听见了接收工厂时工人们重新启动机器的轰鸣声……
“林工。”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是小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