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脱下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挂在门后，走到靠窗的固定位置坐下。这个习惯他已经保持了十年——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厂，先来资料室看最新到的技术期刊和情报资料。
“昨天下班后到的，《机械工程学报》和苏联的《机械制造师》。”老周把两本厚厚的期刊放到林凡面前，又端来一杯刚泡好的茶，“您要的关于液压传动的那篇专题报告，印刷厂那边说今天下午能送来。”
“谢谢。”林凡翻开期刊，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边角磨损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钢笔写着“技术笔记·1950-”，里面的纸页已经泛黄，密密麻麻记满了公式、草图、心得，还有各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摊开的期刊上，林凡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篇关于数控机床雏形的报道，来自东德的技术交流资料。文章里提到的“程序控制”、“伺服系统”等概念，在国内还很少有人提及。
他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写下几个关键词，又画了个简单的框图。笔尖在“精度”二字下重重划了两道线。
“林工，这么早就开始用功了？”技术科的小陈抱着资料走进来，看到林凡便凑过来，“哟，看数控机床呢。这玩意儿太超前了吧？咱们厂里连正规的液压机床都还没几台。”
林凡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超前才要看。不知道十年后的技术，怎么规划五年的发展？”
小陈在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听说部里正在讨论咱们厂的技术改造方案，有人提议全套引进苏联生产线。要是真成了，这些老设备怕是都要淘汰了。”
“淘汰？”林凡合上期刊，目光投向窗外的主车间方向。从这里能看到那排五十年代初建成的厂房，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设备会老，但解决问题的思路不会老。你知道咱们厂那台三十年代的老龙门刨床吗？”
“知道啊，抗战时从天津搬过来的，都用了二十多年了。”
“它现在还在用，加工精度还能保持在一丝以内。”林凡站起身，“走，我带你看个东西。”
两人穿过厂区。早晨七点四十，上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鱼贯而入，车铃声响成一片。几个青工看见林凡，大声打招呼：“林工早！”
“早。”林凡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走进齿轮加工车间，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车间深处，那台老龙门刨床正在工作，巨大的横梁缓缓移动，刀头下，一块铸钢件表面泛起整齐的金属切屑。
操作这台设备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姓赵，解放前就在机械行当里当学徒。看见林凡，他关掉机器，用棉纱擦着手走过来：“林工，您来看看，这活儿有点意思。”
工件是某种重型机械的导轨底座，要求表面平直度极高。林凡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已加工的表面，又拿起平台上的水平仪检测。
“老赵，你这手艺是越来越精了。”林凡站起身，“怎么做到的？这床子导轨磨损应该不小。”
老赵笑了，指着床头箱上一个不起眼的改装：“按您三年前教的那个方法，加了套辅助支撑，再用自制的微调机构补偿导轨误差。现在干精活儿，不比新床子差。”
林凡仔细查看了那个改装——用废齿轮和丝杠拼凑的机构，设计巧妙，制造粗糙但实用。他在笔记本上快速画下草图，标注了几个尺寸。
“这个微调机构的刚度还可以再加强。”林凡指着其中一个连接部位，“受力分析时，这里容易形成薄弱点。你下午有空吗？咱们一起算一下。”
“有空，有空！”老赵连连点头。
离开车间时，小陈忍不住问：“林工，这种老设备这么改来改去，不如换新的。听说部里这次拨的款，够买两台最新的苏式刨床。”
林凡在厂区的主干道上停下脚步。路两旁的白杨树已经长得有碗口粗，那是建厂时他和工人们一起栽下的。
“小陈，你觉得技术是什么？”他突然问。
“技术……就是机器、图纸、工艺这些吧？”
“不止。”林凡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技术是解决问题的系统方法。新设备是工具，老设备也是工具。能把老工具用到极致，等有了新工具，你就能用得更好。因为你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设计，知道哪里还可以改进。”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施工的新厂房：“全套引进生产线当然好，但我们不能只学怎么按按钮。要学为什么这样设计，要知道如果条件变了该怎么调整。这些，光看新设备是学不到的。”
上午九点，厂部会议室。关于技术改造方案的讨论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气氛有些激烈。
“我坚持认为，应